第437章 常委会上的交锋
第437章常委会上的交锋
县委常委会定在星期四下午两点。
通知是星期一就发下来的,议程一共五项:听取一季度经济运行情况汇报、研究部署防汛备汛工作、审议《平川县信访积案化解攻坚方案》、讨论干部人事调整事项,最后一项是“其他”。陆浩明看到这份议程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啃着一个冷馒头当午饭。他的目光在“其他”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馒头放在饭盒里,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长海秘书小方的电话。
“方秘书,周四的常委会,我需要列席吗?”
“前四项不用,最后一项罗县长让您列席。”小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打印机嗡嗡的响声,“罗县长让我转告您——材料要带全,尤其是信访和安全生产的。”
陆浩明挂了电话,把饭盒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把相关材料一份一份地拿出来摊在桌上。这些材料他早就准备好了——信访积案台账、安全隐患清单、省道改线招标文件、临江项目退回函——每份材料都整整齐齐地装在文件袋里,上面贴着标签,标明了日期和主要内容。他把文件袋摞在一起,放到公文包的最外层,拉好拉链。
“老马,”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周四下午我列席常委会。局里的事你盯着,有什么急事打我手机。”
老马端着他的搪瓷茶缸子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目光在桌上那摞文件袋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我去把车加满油”。
周四下午一点五十,陆浩明提着公文包准时出现在县委大楼三层。走廊里铺着灰蓝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关着,只有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有人在调试话筒,蜂鸣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他走到会议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长条形的会议桌上已经摆好了名牌,正中间是县委书记的位置,两侧依次排列着常委们的名牌。列席人员的座位靠墙摆放,陆浩明的名牌放在最边上。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县委大院,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几棵银杏树上。银杏的叶子已经由翠绿转成了深绿,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晃。天边堆积着一团一团灰黑色的云,正在缓慢地向县城方向移动。
一点五十五分,常委们陆续走进会议室。陆浩明注意到,今天的出勤率比往常高——十一名常委全部到齐,没有一个请假的。这在县委常委会的历史上并不多见。罗长海最先走进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坐下来之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脸上看不出什么特殊的表情。然后是县委副书记老田、常务副县长张同、政法委书记、纪委书记、组织部长……每个人都带着一份同样的会议材料,坐下之后各自翻开,有人在本子上写字,有人端起杯子喝茶,气氛看上去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陆浩明注意到了几个细节——组织部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半秒;几个与钱大进关系密切的常委落座时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前四项议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经济运行数据由统计局汇报,数字不好不坏,GDP增速在全市排中游,固定资产投资增速略有下滑,罗长海点评了几句,要求各部门“紧抓二季度关键期”,然后进入下一项。防汛备汛工作由水利局老孙汇报,老孙拿出一张全县水库分布图,一个一个地标注了水位和坝体状况,说到青石沟水库的时候特意强调了一句话:“去年省里批的除险加固资金已经全部到位,施工队正在抓紧作业,主汛期前能完工。”罗长海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信访积案化解攻坚方案是陆浩明起草的,汇报人是分管信访的副县长。当那位副县长念到“三十七件省级交办积案已化解二十八件,剩余九件正在推进”时,罗长海打断了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会场:“进度比预期的要快。这个方案是浩明同志主笔的,我看过,很扎实。里面的问责清单列得很细,每一件积案都对应了责任单位和责任人。接下来剩下的九件要继续盯,一件都不能松。”
会议进行到这里,气氛还很正常,常委们轮流发言,谈看法、提建议,语速不快不慢,偶尔有人插两句无关紧要的题外话。但陆浩明注意到,每当罗长海提到信访和安全生产的某个具体问题时,坐在他对面的政法委书记周国忠就会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写了很久才停。
下午四点半,前四项议程全部结束。罗长海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说:“接下来进入最后一项——‘其他’。今天‘其他’的内容比较多,我先把几件事通个气。”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收紧。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直起了身子,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下来,连倒水的服务员都退了出去,顺手把会议室的门带上。关门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罗长海从文件夹里抽出三份材料,举在手里扬了扬。陆浩明认出了那三份材料的封面——都是临江县发来的正式公文,红头,盖了临江县政府的大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第一件。临江县政府发来了一份《关于商请平川县支持滨河产业园配套项目建设的函》,核心内容是希望平川县城投公司以社会资本形式出资三千万,参与临江滨河产业园配套基础设施建设。这件事浩明同志向我汇报过,他在发改局层面已经依法依规进行了审核,结论是项目存在重大风险,不具备出资条件。我个人同意浩明同志的判断。今天把这份函拿到常委会上来,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也做一个集体决策。”
他把那份函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最后落在纪委书记身上:“这份函大家都看到了吗?”纪委书记放下手里的保温杯,目光往茶几的方向扫了一眼:“材料提前收到了,我已经让纪委派驻发改局的同志核实了相关情况。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临江那份合作协议草案确实存在诸多问题——投资回报机制缺失、风险评估空白、退出条款完全未涉及。城投公司如果在这种条件下出资,风险极大。浩明同志的审核把关没有发现问题。”
“风险大不大,可以谈。条款不完善,可以改。但临江搞产业园是全省的大趋势,兄弟县有困难,我们平川帮一把,于情于理都说得通。”他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茶,才不紧不慢地接下去,“如果每一次合作都因为风险两个字就被一棍子打死,那以后谁还跟平川搞协作?”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打磨过的石头,圆滑,却带着分量。陆浩明坐在墙角,脊背挺得笔直。他注意到周国忠发言的时候,对面有个常委低头翻材料,却始终没有抬头看罗长海的方向。
“问题是——于法能不能说通。”罗长海转向法制办主任,示意他直接出示相关文件,“法制办给大家念一下相关条款。”
法制办主任应声站起来,翻开面前早就准备好的一份法规汇编,清了清嗓子,逐字逐句地念道:“根据财政部《关于规范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PPP)项目的指导意见》第十七条,严禁以任何形式变相举债,严禁将政府资金以社会资本名义投入项目以规避监管。根据省财政厅《关于加强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公司管理的规定》第九条,地方融资平台公司对外投资,必须经过同级政府常务会议审议批准,且不得以委托运营等名义变相转移资产。”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阳光无声地移动着。张同放下手里的茶杯,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缓缓扫过周国忠的方向,开口时语气不高,但每一句都压在了法制办主任念过的条款上:“财务风险、信用风险、运营风险、政策风险,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如果城投把钱投出去了,项目亏了,谁负责?到时候审计追查下来,在座的各位,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没有人接话。角落里响起翻纸的声音,有人在本子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一直靠在椅背上没有开口的组织部长忽然微微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换了一句什么。
罗长海等了两拍,接过话头:“长海同志说得对。城投公司的每一分钱都是平川百姓的血汗钱,不能用来做人情。我的意见很明确——这个出资,平川不能同意。正式回函由发改局起草,政府办审核,明天发出去。措辞不用太硬,但立场要说清楚。”
就在陆浩明以为这场攻防即将结束时,纪委派驻发改局的监督员老何忽然从列席席位上直起身,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既然说到发改局,我正好有件事想请纪委的同志核实一下。”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几页订在一起的打印纸,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在页脚点了点:“这几天我陆续收到了好几封举报信。其中一封是反映今年省发改委项目申报期间,陆浩明同志在省城参加校友聚会,接受省直机关干部宴请,并利用私人关系干预评审;另一封是反映省道改线项目招标文件中的技术参数设置过于严苛,有向特定企业倾斜的嫌疑。虽然纪委之前已经了结过一封关于陆局长的举报信,但这次的几封举报信提供了新的时间、地点和具体细节,按纪委工作程序,必须重新核实。”
陆浩明在墙角坐直了身体。他很想问老何,这些举报信是谁写的、举报人是实名还是匿名,但他忍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国忠已经从茶几上直起身子,迅速跟上:“既然有新的材料,纪委当然要查,这是程序。”他转向纪委书记,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不过考虑到陆浩明同志目前还分管着信访和安全生产两大块工作,如果调查期间继续让他主持这些工作,恐怕不太妥当。我建议在他配合调查期间,暂停他的分工。”
陆浩明感到手心一紧。
就在会议室里的空气快要凝固的时候,罗长海的秘书小方推门走进来,走到罗长海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罗长海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面前的话筒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说:“先休息十分钟。大家喝口水,十分钟后继续。”
常委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人去走廊里抽烟,有人围在一起低声交谈。陆浩明坐在角落里没有动,他注意到罗长海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老何坐在他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桌上那几页信纸,把折角一一抚平。
十分钟后会议重开。
罗长海重新坐下的时候,脸上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从容。他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到一边,用手掌拍了拍面前的话筒。话筒发出两声闷响,嗡嗡的余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两秒。
“刚才休会的时候,我接到了市委组织部的电话。”他的语速不快,目光从周国忠脸上缓缓移向老何,“电话是受周明远市长的委托打来的。周市长说,近期市里收到多封针对平川干部的重复举报,内容与市纪委去年年底已经了结的案件高度相似。市委组织部的意见是——已经查实了结的问题,原则上不予重新受理。除非举报人能提供原始调查中未被掌握的重大新证据。否则,对同一事实的反复举报,组织上不予支持。”
老何的手指停在了那几页信纸的边缘,没有翻动。
罗长海转向纪委书记,语气不变:“纪委的同志会后把收到的材料送到市委组织部。如果有新证据,按规定核查;如果没有新证据——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纪委书记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好。”就一个字。
周国忠低头转动着手里的签字笔,没有看任何人。老何把手中整理好的几页信纸慢慢夹回公文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一个缓冲。
罗长海环顾了一圈会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回到正题。临江商请出资的事,刚才大家的意见都表达得很充分了。我总结一下——城投公司不参与临江项目出资,由发改局起草正式回函,政府办审核后发出。同意的,请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手来。然后是张同、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手臂一只接一只地举起来,有的举得很快,有的犹豫了几秒才缓慢抬起。周国忠是最后一个举手的——他把签字笔放回桌上,整了整袖口,然后把右手举到与肩膀平齐的位置,动作规矩得无可挑剔。十一只手臂,全票通过。
罗长海看了一眼,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说:“全票通过。回函今天下班前起草好,明天一早发出去。”
陆浩明坐在墙角,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手指。掌心全是汗,在膝盖上蹭了蹭才发现裤子已经洇湿了一小片。会议桌旁有人收拾文件准备离场,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走到老何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注意这些,他的目光穿过会议室里走动的人群,与罗长海的目光碰了一下。罗长海没有笑,也没有朝他点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但那一眼里的分量,陆浩明掂得出来。
五点四十分,常委会正式结束。
陆浩明收拾好公文包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那道堆积在天边的灰黑云层终于压过来了,风呼呼地灌进走廊,带着山雨欲来的土腥味。有几个人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看见他过来,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则低下头看手机,故意避开了目光接触。他没有上电梯,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从三层往下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回响。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通知栏哗哗作响。窗外,县城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曳,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来晃去。远处有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低沉而绵长,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巨大的鼓。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烟雾被风吹得四散,瞬间就没了形状。他在想刚才罗长海说的那几句话——市委组织部的电话,周明远市长的意见,已经查实了结的问题不予重新受理。这些话说出来只需要几秒钟,但他知道,这背后远不止几秒钟。周明远不会无缘无故在常委会中途让组织部打来电话,一定是有人提前递了消息。这个人,只能是还在北江市那一头惦记着他的赵国栋。
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国栋秘书小李的号码,打了几个字——“散会了,回函明天发”,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到发改局,老马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茶缸里的水也见了底,显然是一直在等消息。看见陆浩明推门进来,他站起来,盯着陆浩明的脸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端起茶缸子,把隔夜茶泼进角落的痰盂里,重新泡了一杯热茶,放到桌上。
“会开得怎么样?”
“临江的回函明天一早就发。”陆浩明接过茶杯,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度,示意老马把纸和笔拿过来。然后拉开椅子坐到自己那张旧办公桌前,拧开笔帽,就着台灯的光开始起草回函。
“秉着区域协同发展的大原则,经县政府常务会议集体研究,并报县委常委会审议,我县认为当前合作协议草案中的出资条件尚不成熟,建议贵县进一步完善风险分担机制与投资回报方案。待条件成熟后,再行商议合作事宜。”
他每写一句就把草稿往老马那边推一段,让老马对着电脑直接录入。写到“集体研究”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抬头跟老马说:“措辞上注意两点——立场要明确,语气不必太硬,但一个字都不能留出解读空间。”老马点点头,把“尚不成熟”四个字打在屏幕上,又反复删改了几次标点。
老马打完最后一个句号,抬头看着他,忍不住加了一句:“举报信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老何那边不会再有动作?他会上提那几条——校友宴请、招标参数——明显是早就准备好的。”
陆浩明没抬头,继续修改着回函的措辞,只说了一句:“他有意见可以按程序提,我们这边按程序答复。”
老马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直到打印机吐完最后一页,他才走过去把回函初稿装订好,放在陆浩明面前。转身出门时,他忽然回过头,望着台灯下埋头校稿的背影,轻声说了句:“陆局,你鬓角又多了几根白的。”陆浩明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笔尖继续在稿纸上沙沙地划过。
窗外,暴雨终于落下来了。
硕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猛烈地敲鼓。风裹着雨水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页脚翻飞。陆浩明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把窗户关紧。隔着湿漉漉的玻璃,他看到整个平川县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街道上的行人四散奔逃,路灯的光晕在雨中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盏盏被水浸湿的灯笼。远处山脊上的闪电撕裂了夜空,短暂地照亮了青石沟水库的方向,然后又是一声沉闷的雷鸣,震得窗玻璃嗡嗡地响。
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继续校稿。
夜渐渐深了,雨声时骤时疏。陆浩明终于在校完的定稿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笔搁在桌上。他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小了,厚重的云层正在被高空气流撕开,露出云隙间几颗清冷的星星。县委大院里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明晃晃的,像一面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赵国栋的秘书小李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赵市长让我转告你——‘知道了。很好。’”
陆浩明攥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东边的云层已经散了大半,露出鱼肚白的天光。天快亮了。
(预告:第438章《赵国栋保了我》——平川正式回绝临江出资要求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北江市县两级官场。陆浩明知道,这一纸回函在斩断钱大进资本触角的同时,也让自己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而让陆浩明没有想到的是,更大的风浪正在更高的层面酝酿。而这一次为他遮风挡雨的,依然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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