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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我没批


第435章我没批
  钱大进是四月三号来的。
  那天平川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从凌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到早上八点还没有停的意思。县委大院里的银杏树被雨水洗得翠绿,新抽的嫩叶在雨幕中微微颤动。水泥地面上积了一洼一洼的水,被人踩过之后溅起细碎的水花。门卫老孙缩在岗亭里,抱着一个搪瓷茶缸听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雨幕中驶过来,车头上挂着的不是平川的车牌,而是临江的。他赶紧放下茶缸,抓起雨伞跑出去,还没来得及问话,后车窗就摇下来了,露出钱大进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老孙,是我。开门。”钱大进的语气随意而笃定,像是在回自己家。
  老孙愣了一下。他在这个岗亭里坐了快十年,见过钱大进无数次——从副县长到县长再到县委书记,钱大进的车牌换了好几茬,但那副不怒自威的气派从来没变过。虽然钱大进已经调走了,但老孙还是下意识地并拢了脚跟,叫了声“钱书记”,然后赶紧按了电动门的开关。伸缩门缓缓滑开,奥迪车无声地滑进了院子,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车停稳之后,先从副驾驶下来的是城投公司经理刘国柱。他穿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下车之后先抬头看了看县委大楼,然后弯下腰帮钱大进拉开车门。钱大进从后座出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配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雨里,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他待了十几年的灰色大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刘国柱赶紧撑开一把黑伞举在他头顶,自己大半个肩膀都淋在雨里。钱大进没说话,迈步朝楼里走去,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响声。
  门厅里的保安看见钱大进走进来,本能地站了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大概是不知道该叫“钱书记”还是“钱县长”。钱大进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楼梯口。他上楼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这栋楼里的每一级台阶他都烂熟于心——他在平川待了十几年,从副县长到县长再到县委书记,这栋楼里每一块地板砖、每一扇门、每一道楼梯扶手,都印在他脑子里。即便调到了临江,他回到这里依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主人气场。
  四楼的发改局跟往常一样忙碌。走廊里有人抱着文件小跑而过,有人在电话里跟乡镇核对数据,声音大得隔了好几扇门都能听见。打字室的小王最先看到了从楼梯口走过来的钱大进——她端着一摞刚打印好的招标文件从打字室出来,拐过墙角,迎面撞上了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差点滑掉,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后背贴在了墙上。
  “陆局长在吗?”钱大进问,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在……在办公室。”小王的声音有些发紧。
  钱大进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刘国柱撑着伞跟在后面,那把伞从楼下撑到楼上,伞面上的雨水滴了一路,在走廊的灰色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深色的水渍。路过项目科门口的时候,小张抬头看见来人,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钱大进已经走过去了,只留下一个深灰色的背影和走廊里渐渐远去的水渍。
  陆浩明正在办公室里跟老马讨论省道改线施工进度的事。办公桌上摊着好几张施工图纸,老马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标注了几个需要加急处理的路段。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暖气片的嗡嗡声时断时续,屋里弥漫着老马手里那根烟的烟雾。听到敲门声,陆浩明下意识地说了句“请进”。
  门开了。钱大进站在门口,刘国柱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钱大进没有马上走进来,而是站在门框里,目光扫过办公桌上的图纸和文件,然后落在陆浩明身上,嘴角浮起那个熟悉的微笑——不咸不淡,恰到好处。
  “浩明,在忙呢。”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随意得像是隔壁办公室的同事过来串门。
  陆浩明从椅子上站起来,心里那道防线瞬间拉了起来。从钱大进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天这场会面不会简单。钱大进不是那种会没事来串门的人,他走的每一步都有目的,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
  “钱县长,您怎么来了?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楼下接您。”陆浩明绕到办公桌前,主动伸出手。他的语气很客气,动作也很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顺路过来看看,不用那么正式。”钱大进跟他握了握手,然后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双腿交叠,风衣的下摆垂在沙发边缘,姿态从容得像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他的目光在房间里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窗台上的兰花,墙角的文件柜,桌上摊开的施工图——最后停在了陆浩明脸上。
  刘国柱没有坐,而是站在沙发旁边,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后半步,像一个随时准备递东西的秘书。他的目光跟陆浩明碰了一下就移开了,脸上挂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像是一个知道了某种秘密而对方还蒙在鼓里的人。陆浩明注意到,刘国柱的夹克是新的,皮鞋也是新的,擦得锃亮,鞋面上还沾着几滴雨水。
  老马站起来,收起桌上的图纸和笔记本,说了句“陆局,我先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悄悄看了陆浩明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提醒、担忧,还有一个老同事之间不必说出口的默契:小心。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剩下三个人。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沉闷而持续。
  “老马,给钱县长和刘经理倒杯茶。”陆浩明说。
  “不用麻烦。”钱大进摆了摆手,从风衣内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陆浩明。陆浩明接过来,又掏出打火机先给钱大进点上,再给自己点上。两个人在烟雾中对视了一秒,各自坐定。这套程序——递烟、点烟、寒暄——是官场上最基础的社交礼仪,但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这套程序更像是一个缓冲地带,让彼此都有时间观察对方的意图,掂量接下来该说什么。
  “浩明,上次你帮忙审核的那份产业园材料,省里的预审结果你听说了吧。”钱大进弹了一下烟灰,切入正题的方式干脆利落,“暂缓通过。评审组提了两条意见,一条是土地预审时间有问题,一条是配套资金测算不合理。这两条,刚好都是你们发改局审核意见里提过的内容。”
  陆浩明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他知道钱大进迟早会提这件事,也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措辞。那份审核意见是他亲手改了三遍的,每一个字都斟酌过,就是为了在技术层面客观指出问题,同时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以做文章的空间。他做到了技术层面的客观,钱大进现在来找他,应该不是为了追责,而是为了别的。
  “钱县长,那份意见是我让项目科按评审标准逐条对照出的,内容客观,措辞也没有超出技术讨论的范围。省里专家采信了我们的意见,说明评审标准是一致的——我们县里初审能发现的问题,到了省里一样会被提出来。”陆浩明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语气平稳。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钱大进摆了摆手,笑容不变,“审核意见本身没有问题,客观、专业,我看了都挑不出毛病。省里提的那两条意见,我们已经安排人在整改了。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翻旧账,是有个新项目想让你看看。”
  他朝刘国柱微微侧了一下头。刘国柱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双手递到陆浩明面前。材料的封面是铜版纸的,印着“临江县滨河产业园配套基础设施建设项目申报书”的字样,装订得很精致,厚度大概有两厘米。陆浩明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触到铜版纸光滑冰凉的表面,心里那股警惕感又提了几分。
  他翻开材料,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这个项目是临江县滨河产业园的配套基础设施工程,主要包括园区内部道路、供水管网、污水处理站和标准化厂房建设。总投资报了八千六百万,申请中央预算内投资四千万,地方配套四千六百万。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产业园区配套项目,完全符合中央投资的支持方向。但问题出在细节上——陆浩明翻到资金筹措方案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配套的四千六百万里,有三千万是‘社会资本引入’?”陆浩明抬起头。
  “对。”刘国柱接过话头,往前走了半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临江县那边的想法是引入社会资本参与园区基础设施建设,减轻财政压力。这个模式在沿海地区已经用得很多了,我们平川也可以借鉴。”
  陆浩明没有理他,继续往下翻。翻到附件部分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份合作协议的草案上。这份草案只有短短三页纸,条款写得非常简略,但在乙方的名字那一栏里,赫然印着“平川县城投公司”几个字。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终于明白钱大进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了。
  这个项目不是在临江。这个项目是在平川。
  钱大进要的是平川县城投公司——也就是刘国柱掌管的这家县属国企——出资三千万,以“社会资本”的名义投入到临江县的滨河产业园配套项目中。换句话说,就是拿平川的钱去建临江的项目。而所谓的“配套基础设施”——道路、管网、污水处理、标准化厂房——等建好之后,运营权和收益权都归临江那边所有,平川只出一个“社会资本”的名分和三千万的真金白银。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把那几页合作协议草案重新翻了一遍,目光在关键条款上逐行扫过。越是往后看,心里的寒意就越重——这份协议的投资回报条款写得极其含混,“按实际运营效益分配收益”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运营效益好的时候,收益可以无限摊薄;运营效益不好的时候,平川这笔钱就是肉包子打狗。而退出机制更是一字未提,连最基本的投资保护条款都没有。这是一份把所有风险都转嫁给平川、把所有利益都留在临江的城下之盟。
  “钱县长,”陆浩明把材料放回桌上,抬起头,平视着钱大进,“城投公司是平川县的县属国企,它的资金是平川的国有资产。把平川的钱投到临江去修园区,这事恐怕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钱大进的笑容淡了几分,但语气依然保持着耐心,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下属讲解大道理,“区域合作是省里一直在提倡的,打破行政壁垒、实现资源共享,这是大方向。而且城投公司出资也不是白出的,协议里写了按运营效益分配收益——这是标准的市场化运作。你是发改局长,应该比谁都清楚。”
  “市场化运作的前提是风险可控、退出有保障。”陆浩明说,“这份协议里既没有收益测算,也没有风险评估,退出机制更是一片空白。三千万不是小数目,城投公司去年的总资产才不到两个亿,一下子拿出百分之十几去投一个不在本县的项目,万一出了问题,谁来担这个责?”
  “我来担。”钱大进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目光直视着陆浩明,那是一种经历了无数次谈判和博弈之后才会有的眼神——笃定、从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这个项目是我亲自抓的,从前期论证到后期运营,我都会全程盯着。你发改局负责立项审批,其他的事情我来协调。”
  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担责——他是临江县的县长,他当然可以担责。但他担的是什么责?项目运营好坏、收益高低、本金安全,这些都不是纸面上能说清楚的事。三年五年之后,如果项目出了问题,他钱大进可能早就调走了,或者升上去了,留下的烂账还得平川自己来扛。而到那时候,陆浩明这个在立项审批上签了字的人,就是第一责任人。
  陆浩明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升起,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切成一道淡蓝色的幕布。
  “钱县长,城投公司是县属国企,它的重大投资决策需要县政府常务会批准,不是发改局一家说了算的。这个项目如果要推,我建议先上县政府常务会讨论,同时请第三方机构做独立的收益评估和风险评估。评估报告出来之后,再走立项程序。”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每一个字都踩在程序上,毫无破绽。
  “程序当然要走。”钱大进说,“但程序是人推动的。我今天来,就是想先跟你通个气,听听你的意见。你这边如果觉得可行,后面的程序自然就走得快一些。”
  他把“听听你的意见”几个字说得很轻,但陆浩明听得出那里面的分量——这是在逼他表态。如果他说“可行”,钱大进立刻就可以拿着这句话去做文章;如果他说“不可行”,那就是当面拒绝,跟彻底翻脸没什么两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楼道尽头。暖气片咯吱响了一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陆浩明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看着最后一缕青烟从烟灰缸里升起来,消散在空气中。
  “钱县长,这个项目——我不能批。”他说。
  钱大进的笑容收了一分。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陆浩明身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年轻人。刘国柱脸上的笑容则完全凝固了,他大概没想到陆浩明会这么直接,手里的公文包被他攥得咯吱响了一下。
  “城投的资金是平川的国有资产,投到外县去,而且是在这么一份缺乏保障的协议框架下,我认为风险不可控。这是第一。”陆浩明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第二,这个项目虽然名义上是临江的项目,但城投一旦出资,实质上就是平川的钱在支撑临江的建设。平川自己还有三个中央投资项目正在全面推进,资金压力本来就很大,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三千万调出去,会影响我们自己项目的进度。第三——”
  他顿了顿,决定把最难听的那句话也说出来。
  “第三,我仔细看了合作协议草案的内容,投资回报条款含混不清,退出机制完全没有提及。城投公司虽然是县属国企,但它的资金不是任何人的私有财产。刘经理,你作为城投公司的法人代表,在这份协议上签字的后果你想过没有?三千万投进去,如果五年十年都收不回来,审计追查下来,你是直接责任人。”
  刘国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点什么反驳。但他看了一眼钱大进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钱大进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填补了办公室里的安静。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慢慢地敲着扶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压制着什么。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被反复打磨之后才会有的平静——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
  “好。”他终于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从沙发上拿起风衣,不紧不慢地穿好,一粒一粒地扣上扣子。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刘国柱赶紧拿起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抢在前面去开门。钱大进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陆浩明。
  他的目光里没有怒意,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目光落在陆浩明身上,却让人觉得比任何一种愤怒都更沉重——那是一个老手在用沉默告诉你: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住了。
  “年轻有为。”他拍了拍陆浩明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平川有你这样的干部,是平川的福气。”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刘国柱举着伞追上去,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杂乱的响声。那把伞上的雨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滴,在灰色的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水渍,从四楼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陆浩明站在办公室门口,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转过楼梯拐角,消失在楼下的门厅里。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慢慢坐下来。桌上还摊着那份铜版纸封面的项目申报书,光滑的封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他拿起那份材料,翻到合作协议草案那一页,用红笔在“平川县城投公司”几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粗粗的横线,然后在旁边批了一行字——“不具备出资条件,不予立项。”
  他的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一仗,他赢了。但那种熟悉的疲惫感又涌上来了,沉沉地压在肩头,比平时更重了几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跟钱大进之间那层脆弱的表面关系也彻底破裂了。以前的摩擦还裹着一层“正常工作分歧”的外衣,今天他把这层外衣剥掉了,露出了底下的真面目。钱大进不会善罢甘休。他太了解这个人了——钱大进从来不在正面战场跟人硬碰硬,他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下手,用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你连反击的着力点都找不到。
  门被推开了。老马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的茶,茶汤还是滚烫的,冒着白气。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陆浩明面前,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茶叶末。他没有马上问“怎么样”,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
  “城投想出资三千万投到临江的产业园项目里,钱大进亲自来当说客。我没批。”陆浩明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马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隔着升腾的热气看着陆浩明。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三千万,不是小数目。城投一年在县里修路架桥也花不了这么多。”老马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这么一拒,等于是当众给了钱大进一个耳光。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三千万背后是什么,你我心里都有数。”
  “我知道。”陆浩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从喉咙滑下去,整个胸腔都暖了过来,“但城投的每一分钱都是财政背书。我怕的是将来有一天审计追查下来,白纸黑字写着是我批的——到那时候,没人会替你说话。”
  老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份被红笔批注过的材料拿过来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着陆浩明,说:“陆局,这份合作协议草案写得很粗糙,连收益分配的具体比例都没列清楚。刘国柱当了这么多年城投经理,不至于连这点专业素养都没有。他是故意的。”
  “怎么说?”
  “条款写得越粗糙,操作空间越大。等项目真的上了马,具体的利益分配就可以在实施过程中‘灵活调整’。你知道这种灵活性有多值钱。”老马把材料翻回第一页,指了指上面的申报单位,“而且你看,申报单位写的是临江县城投公司,但出资方是平川城投。也就是说,出钱的是我们,担责的是我们,但项目建好之后的资产和收益都归临江城投名下。平川出了三千万,到最后连个产权都落不着。这不是投资,是白送。”
  老马又翻了一页,眉头皱得更深了:“还有,这里面的供水管网和污水处理站,设备规格写得特别高,报价比市场价高出将近一倍。如果按这个标准采购,三千万里面有一半会变成设备款。设备是谁供的?采购流程谁说了算?这些问题,在这么一份粗糙的协议里完全看不出来,但稍微懂行的人一眼就知道这里面有名堂。”
  陆浩明把老马手里的材料接过来,重新翻到设备清单那几页,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果然如老马所说——管材的规格标的是进口品牌,单价远超市面上同类产品的正常价格区间;污水处理设备的型号极其冷门,他查了一下省里的政府采购目录,那个型号根本不在列。这意味着如果按这个清单采购,要么走单一来源采购的灰色通道,要么——更直接——由指定的供应商独家供货。而那个“指定的供应商”是谁,他不用查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把材料合上,锁进了文件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放了好几份类似的材料——有滨河路项目的退审记录,有青石沟采石场的调查报告,有临江产业园的审核意见。每一份都是一个雷,每一份背后都牵扯着不同的人。他把这些雷都锁在同一个抽屉里,钥匙只有一把,挂在他的腰上。
  “老马,这段时间你帮我多盯着点城投那边的动静。刘国柱不会死心的,这个项目他不从我这里走,也会想办法从别的渠道绕过去。如果发现城投有异常的资金调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知道。”老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陆浩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细的沙沙声,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毛玻璃。远处的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青灰色的轮廓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愈发翠绿,在风中轻轻摇晃。他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盆素心兰,洁白的花瓣在阴雨天的黯淡光线里安静地开着,不争不抢,却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这时手机响了,是陈少平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听说临江产业园预审没过,周卫东在会上引用了你们的审核意见。小心钱大进那边,他不会善罢甘休。”
  陆浩明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罗长海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罗长海沉稳的声音:“浩明,什么事?”
  “罗县长,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今天上午钱大进县长带着刘国柱来找我,提了一个临江县滨河产业园配套项目,要求平川城投出资三千万以‘社会资本’名义投入。协议条款存在重大风险,我没有批。详细情况我马上整理成书面材料,今天下班前报给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罗长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判断是对的。城投的钱不是谁都能动的。把材料整理好,报上来。这件事你不用再操心——我来处理。”
  “谢谢罗县长。”
  “不用谢。”罗长海挂电话之前又加了一句,“你今天的决定不容易。但正因为不容易,才说明你做对了。”
  挂了电话,陆浩明觉得自己背上卸下了一块石头。有罗长海的支持,他在这件事上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但他也知道,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钱大进不会因为被拒绝了一次就放弃,他会从别的方向继续施压——也许是通过市里的关系,也许是通过其他县领导的渠道,也许会直接绕过发改局,从县政府层面直接推动。一个在官场上经营了十几年的人,不可能只有一扇门可以敲。
  傍晚六点,他把书面材料整理好,亲自送到了罗长海的办公室。从三楼下来的时候,他在楼梯间的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雨已经停了,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线橘红色的晚霞,映得整个县委大院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地上的积水反射着天空中最后的光亮,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食堂炒菜的滋啦声和炊事员大声喊“开饭了”的声音,还有几个刚下班的年轻干部在楼下的车棚旁边嬉笑着推搡。
  陆浩明站在窗边,看着这寻常的一幕,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夕阳的光线中缓缓升腾,模糊了远处山脊的轮廓。他把烟抽完,烟头在窗台上按灭,然后转身走回四楼。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坐下来,翻开桌上那份还没看完的信访台账——今天下午因为钱大进的突然到访被打断了——继续往下看。
  窗外,暮色渐深,最后一缕晚霞沉入了山脊,县委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雨后湿润的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四楼发改局的那盏灯一直亮着,在这个普通的春夜里,像一个不肯熄灭的坐标。他不会因为今天的事停下脚步。信访积案要清零,安全隐患要整改,三个中央投资项目要推进。这些事不会因为钱大进的不满而减少,也不会因为他的压力而变得更容易。
  但路是他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预告:第436章《钱大进的愤怒》——临江项目被拒的消息很快传开了。陆浩明原以为钱大进会像往常一样,用迂回的方式慢慢施压,但这一次他低估了钱大进的愤怒。当一份措辞严厉的问责函从临江县政府直接发到平川县政府,当市里某些领导开始过问此事,陆浩明意识到,钱大进的报复,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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