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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钱大进的愤怒


第436章钱大进的愤怒
  钱大进回到临江的当天晚上,没有回家。
  司机把车停在县政府大楼门前,刘国柱抢先一步下车,撑着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绕到后座门口。钱大进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推开车门走进了雨里。细雨打在他的风衣上,深灰色的面料洇开一片片更深的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跟来时一样稳,但刘国柱跟在他身后,总觉得老领导今天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
  三楼县长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临江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老周上班的时候,发现钱大进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足足有十几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而苦涩的烟味,窗帘没有拉开,办公室里昏暗得像傍晚。钱大进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材料——正是昨天被陆浩明退回的那份滨河产业园配套项目申报书。铜版纸的封面在台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冷冷的光,陆浩明用红笔批注的那行字还清清楚楚地印在扉页上。
  “不具备出资条件,不予立项。”
  钱大进盯着这行字,用指关节在“不具备”三个字下面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敲一扇敲不开的门。
  “钱县长……”老周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通知法制办、审计局和发改局,九点开会。”钱大进没有抬头,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整夜没合眼的人才会有的嗓音,“让他们带上所有关于跨区域投资的政策文件,省里的、市里的,一条都不能少。”
  老周应了一声,刚要转身,钱大进又叫住了他。
  “还有,让刘国柱也来。带上城投公司近三年的账目。”
  上午九点整,临江县政府小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一堆文件。钱大进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只喝了一口。他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端正,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里布满的血丝出卖了他——那是熬了一整夜之后留下的痕迹,像瓷器上细微的裂纹。
  “今天叫大家来,只讨论一件事。”钱大进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话,直奔主题,“平川县发改局局长陆浩明,昨天以‘不具备出资条件’为由,拒绝了我们临江县滨河产业园配套项目的立项申请。这个项目关系到我们县今年招商引资的大局,也关系到临江能不能在新型建材产业上抢占先机。现在被人卡了脖子,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在座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皱眉,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个项目的核心就是平川城投那三千万。没有这三千万,整个项目的资金链就要断裂。但平川城投是平川的县属国企,人家凭什么拿自己的钱来帮你临江修园区?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合常理。但没有人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在临江县,质疑钱大进的决定从来都不是明智的选择。他们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法制办主任老谭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是临江县政府里出了名的“活法典”。他说话有个特点——从不直接发表意见,而是先引条文,让人自己去领会。
  “从法律法规的角度看,平川县发改局对城投公司的投资项目进行审核,属于正常工作职责。根据《政府投资条例》和省政府关于政府投资项目管理的相关文件,投资主管部门有权对不符合条件的项目不予立项。如果要从程序上推翻他们的结论,我们需要证明这个项目‘具备出资条件’——也就是说,合作协议的条款需要更加完善。”老谭翻着一本厚厚的法规汇编,语气不紧不慢。
  “条款可以改。”钱大进打断了他,“关键是态度。”
  老谭摘下老花镜,不再说话了。
  审计局老周接过话头,语气比老谭委婉得多:“钱县长,从审计的角度,跨区域投资确实存在一定的监管难度。如果我们要推动这个项目,建议在合作协议里增加第三方审计条款,同时明确投资回收机制和风险分担比例。这样一方面可以打消平川那边的顾虑,另一方面也能保护我们自己的资金安全。”
  “这些都可以加。”钱大进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但你们想过一个问题没有——他们为什么敢卡我们的项目?”
  没有人回答。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不是因为协议条款不完善,不是因为资金风险不可控。”钱大进自问自答,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是因为这个项目的审批权在他手里。他卡的不是项目,是我钱大进。”
  这话一出口,在座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钱大进跟陆浩明之间的恩怨,在临江这边也早有耳闻——当年在平川,陆浩明就多次跟钱大进对着干,从滨河路项目到小官巨贪案,从土地流转到项目审批,两个人之间的摩擦早已不是秘密。但钱大进以前从来不在公开场合承认这一点。他总是用一种宽容的、长者的口吻提到陆浩明,说他是“有能力的年轻人”,说“磨一磨就好了”。今天他把话挑明了,说明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刘国柱坐在角落里,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他的语气带着一股愤愤不平的怨气,像是一个告状的孩子:“钱县长说得对。我跟他打了好几年交道了,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讲情面,只知道死磕条款。上次滨河路项目,我找了县里好几位领导出面协调,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摊,说‘按规矩办’。最后硬生生砍了一千多万,搞得我们现在资金缺口补都补不上。这次又来了——三千万的投资,又不是他个人的钱,他凭什么说‘不具备条件’?他一个正科级干部,敢这么干,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钱大进抬手制止了他往下说。刘国柱这话说得太露骨了——把矛头直接指向陆浩明背后的赵国栋,这不是在会议室里该说的话。但钱大进没有批评他,只是换了一个更冷静、也更致命的角度。
  “刘国柱刚才的话虽然有些情绪化,但核心问题确实是存在的。”钱大进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我们不能一直被人卡着脖子走。这个项目必须上,但不是去求他。我们要从制度和程序上找出突破口——有没有跨区域投资的先例?有没有上级文件支持?”
  法制办老谭又戴上了老花镜,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份省发改委去年下发的文件,念道:“省发改委去年发过一份文件,《关于促进区域协同发展的若干意见》,里面提到了鼓励跨行政区域的基础设施共建共享。但这份文件属于指导性意见,不是强制性规定,具体落实还需要各地自行协商。能不能作为直接的政策依据,还需要进一步论证。”
  “够了。”钱大进打断了他,“有这份文件就行。”
  他站起来,两只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一整夜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冷厉。
  “既然陆浩明把规矩讲得这么死,那我们就来讲规矩——法制办,三天之内给我出一份完整的法律意见,列出所有支持跨区域投资的政策文件,一条都不许漏,我要白纸黑字地摆到台面上。发改局,重新修改申报材料,把合作协议的条款全部细化,收益分配、风险分担、退出机制全部写清楚,写到他挑不出毛病为止。审计局,对城投公司近三年的账目进行全面审计,确保资金使用合规——如果他质疑的是城投公司的财务状况,我们就用审计报告堵他的嘴。”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份被陆浩明批注过的申报书,翻到扉页,用手指点了点那行红字。他的指尖按在“不具备”三个字上,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在头顶日光灯苍白的光线下,他的脸上浮起一层铁灰色,像是被霜打过的石头。
  “下一次申报,把所有的材料都做扎实。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理由说‘不具备条件’。”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端着杯子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被压制的愤怒在体内冲撞,找不到出口。
  会议结束后,刘国柱跟在钱大进身后回了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钱大进坐在办公桌后面,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
  “钱县长,我觉得光靠改材料不够。”刘国柱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陆浩明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主。你把材料改得再漂亮,他一样能找到理由卡你。他背后是赵国栋,赵国栋背后是周明远。这条线,不是我们在县里能扳动的。”
  钱大进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冷,但刘国柱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他壮着胆子继续说:“我觉得,咱们得从别的地方找突破口。他陆浩明不是圣人,在平川这么多年,总会有破绽。他在平川镇搞土地流转的时候有没有利益输送?他去省城跑项目的时候有没有违规接待?他在项目招标的时候有没有给谁开过后门?这些事只要查出来一件,他的‘铁面无私’就全成了笑话。”
  钱大进弹了一下烟灰,没有接话。他在想别的事。陆浩明被举报过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纪委都查了,每次都查无实据。这个人做事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干净。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干净,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你想从他身上找破绽,比从石头里榨油还难。
  但是,干净的人往往有一个弱点——他们得罪的人多。因为干净,所以不近人情;因为不近人情,所以四面树敌。陆浩明在平川这些年,查小官巨贪案得罪了副县长的人,卡滨河路项目得罪了城投公司,推土地流转得罪了那些想从中牟利的村干部,清理信访积案和安全隐患又不知道要动多少人的饭碗。这些人平时不敢吭声,但如果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站出来,把这些人串联起来,那力量就不可小觑了。
  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老领导,是我。”钱大进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而恭敬,跟刚才在会议室里的冷厉判若两人,脸上的线条也松弛了几分,“上次我跟您提过的那件事,现在看来比预想的更棘手。这个人把路堵得很死,项目被他卡住动不了。我想请您帮我拿个主意。”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觉得他只是单纯地按规矩办事,还是在有意针对你?”
  “目前看是按规矩办事,材料确实有漏洞,让他抓住了。但这个人跟我不是一条心,以前在平川的时候就多次对着干。这次他明知道这个项目是我推动的,还是一个字不改地给退了回来,连个电话都没打。说实话,我这张老脸有些挂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钱大进能听到对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你想怎么做?”对方问。
  “按规矩来,再做一套更完善的材料。但在材料准备好之前,我想先给他施加一点压力——从平川那边。平川的信访和安全生产是他分管的,这两块本来就是烂摊子,只要有人往上捅,很容易就能让他焦头烂额。到时候他没精力再盯着临江的事,自然就会松手。”
  “可以试试。但要注意分寸,不要让人看出来是你在背后推动。”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接下来这句话,让钱大进握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另外,我提醒你一点——他现在是周明远点过名的人,是全市典型。动他可以,但不能留下把柄。你要是被人抓住了反击的由头,别怪我到时候不帮你。”
  钱大进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立刻跟刘国柱说什么,只是又点了一根烟,在烟雾中眯起了眼睛。
  傍晚时分,县政府大院里的车辆渐渐少了。走廊里的人声也渐渐稀疏,只剩下值班室那台老旧的电视机还在播着中央台的新闻联播。钱大进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在他走过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了。他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推开楼梯间的门,从三楼往下走。每走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荡来荡去。
  他没有回家,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城东那片正在拆迁的空地上。这里就是规划中的滨河产业园选址——一千二百亩地,大部分还是农田和零散的农房。春雨过后,泥土松软,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青草味和翻耕过的土腥气。远处有几台推土机静静地停在暮色中,像几头蛰伏的巨兽。夕阳西下,晚霞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把整片空地染成了一片橘红。
  钱大进站在田埂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这片空地。刘国柱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那个公文包,不敢说话。
  “我在这片地上花了多少心血,你是知道的。”钱大进忽然开口了,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飘忽,“从项目论证到土地预审,从环评到规划,每一步都是我亲自盯的。省里那些关系,哪一个不是我厚着脸皮去跑下来的?”
  刘国柱赶紧点头:“是,是。您为这个项目操碎了心。”
  “现在被一个三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卡住了脖子。”钱大进没有回头,声音像结了冰,“我钱大进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比他横的、比他硬的、比他背景深的,最后都老老实实了。他就是仗着身后有人,才敢这么嚣张。”
  最后一缕晚霞沉入了地平线,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推土机变成了几个模糊的黑影,像蹲伏在夜色中的野兽。钱大进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向停在路边的奥迪车。
  “走。回办公室。还有一份材料要写。”
  与此同时,平川县信访局的走廊里,陆浩明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面前站着两个从青石沟赶来的村民。他们天不亮就出发,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到县城,就为了问一句——采石场什么时候能关掉。放炮震裂了他们家的墙,墙上的裂缝比过年贴的对联还宽,晚上躺在床上能看见外面的月亮。
  陆浩明给他们倒了茶,把安监局的调查报告拿给他们看,一条一条地解释——哪几家采石场已经被查封了,哪一家的许可证还在有效期内暂时动不了,下一步打算怎么办,需要走什么程序。他说得很慢,遇到村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就用大白话再解释一遍,直到对方点了头才往下说。
  送走村民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昨晚他又熬到了凌晨,信访积案已经清掉了二十一件,还有十六件在推进。安全生产那边,青石沟的三家采石场关了两家,但孙建军那家还在顽固地运转着——采矿许可证还有半年才到期,在到期之前,安监局只能盯着,不能强行关停。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响了。是罗长海打来的。
  “浩明,刚才市里有人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模糊,但意思很清楚——问临江那个项目是不是在平川被卡了。”罗长海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我跟他说,发改局依法依规审核项目,不存在故意刁难。但对方不太满意,说了一句‘平川跟临江是兄弟县,合作共赢才是大方向’。我问他是谁让他打的电话,他没说。但我听那口气,不是一般人。你有个心理准备。这还只是打前站的,后面的风浪可能更大。”
  挂了电话,陆浩明坐在椅子上,很长时间没有动。信访接待室的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去年一个积案化解之后当事人送来的,上面写着“为民解忧”四个字。锦旗的边角有些卷了,落了一层细细的灰。他站起来,用袖子把那层灰轻轻擦掉。
  窗外的夕阳正从云缝里漏出来,把信访局的旧窗框镀上了一层金边。走廊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砖的声音沙沙地响着,单调而持续。陆浩明站在那里,橘红色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钱大进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收手,市里那个模糊的电话就是第一声闷雷。接下来,会有更多的电话、更多的压力、更多的软刀子从四面八方涌来。而他能做的,就是把该做的事一样一样做完。信访积案继续清,安全隐患继续查,项目继续推,程序继续守。
  他拿起手机,给老马发了条短信,只有一行字——“明天开始,局里所有人加班,把手头的事都往前赶。能往前推的绝不往后拖。”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信访接待室的门,走进了走廊尽头那片正在暗下去的暮色里。
  (预告:第437章《常委会上的交锋》——三份匿名举报信同时出现在县纪委的案头,一份直指陆浩明在土地流转中“暗箱操作”,一份举报他在省城跑项目期间“违规接受宴请”,还有一份声称他在省道改线招标中“为特定企业量身定制招标条件”。随后,一纸问责函从临江县政府正式发到了平川县政府。面对这一波蓄势已久的反击,罗长海决定在常委会上摊牌。一场剑拔弩张的较量,即将在县委常委会上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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