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全县经济中枢

第四百零四章全县经济中枢
　　汇报定在周二上午九点半。那天天气晴，风不大，太阳照在县政府大楼的玻璃窗上，反着光。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县委大院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里的汇报材料昨晚已经改过两遍了，用文件袋装着，纸页夹得紧，不会滑落。陆续有人从门口经过，有的认识，有的只是面熟。一个从县政府出来的干部，我认识但叫不上名字，他夹着一份文件走过来，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冲我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继续往停车场走了。
　　九点二十，我上了三楼，在走廊里遇到了小周。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从钱县长办公室出来。看到我，他朝我微微扬起下巴，示意可以进去了：“九点半，准时开始。”
　　钱大进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我敲门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坐吧。你那边汇报材料准备好了？”我说准备好了，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然后坐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我，落在墙角那盆绿植上：“发改局是全县项目的总调度。你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的不是一两个乡镇的事，是全县的经济盘子。今年全县重点项目一共四十七个，总投资超过二十亿。其中政府性投资占了一半以上，需要发改局把好关、算好账。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翻开笔记本，把今年的项目资金使用情况逐项说了一遍，把几个进度滞后的项目标了出来，注明了原因，也把明年的初步计划大致说了一遍。他没有打断我，全程只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等我说完，他才抬头看我：“进度滞后的那几个项目，你打算怎么处理？”我说：“其中两个是流程卡在中间环节的，我已经协调过了，下周能走通。还有一个涉及国土那边的用地指标，需要等明年的盘子定了才能动。”他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那你去协调。协调不了的，再来找我。”
　　汇报结束的时候，他合上笔记本，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了我一眼：“发改局的活，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你是从乡镇上来的，你知道项目的根在哪里。”他顿了一下，“行了，你回去吧。”
　　从县政府出来之后，我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阳光照在台阶上，照在手里那个文件袋上，边角已经被我捏出了细痕。全县经济中枢——发改局的地位，不是写在文件里的，是写在每一个项目从报批到落地之间的那段时间里的，是写在县领导在听取汇报时落笔的位置上的，是写在进度表上那些被重新标注的日期上的。那一串串数字和日期，正在被逐一核对、归位和重新分配。
　　当天下午回到发改局，我刚走进一楼大厅，迎面遇到了综合科的李科长。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清单，说是国土局那边刚转过来的，问明年用地指标的初步分配方案，让发改局提意见。我接过来翻了一下，看到石槽沟合作社扩产项目也在列，标注了“待定”。我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先放我这里，我看完再说。”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桌边，把石槽沟合作社扩产的申请材料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八十万的申请，用于扩建温棚和购置育苗设备。钱不算大，但对于一个村级合作社来说，这笔钱用好了能扩出几倍的产值。申报材料是李长山签的字，纸面干净，各项数据齐全，像是有人专门坐在桌边一笔一划理过才装进文件袋送出来的。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叶尖正沿着窗框的方向微微倾斜。我把材料放回文件筐里，在页边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建议优先支持。”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老周推门进来。他站在门口，把一份文件放在桌边的文件筐里：“陆局长，你上午去县里汇报的事，有人听说了。散会之后，有人在走廊里说了一句‘发改局换人了，原来坐那个位置的，现在换了个年轻的上去’。你没听到，是因为你走的时候他们已经散了。”我靠在椅背上：“那你怎么看？”他说：“有人说话是正常的。不说话才不正常。”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你在发改局待了几年了，他们知道你能干活。但干活和管全局是两码事。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们要确认的不是你会不会干活，是你坐在这个位置的时候，会不会被位置压住。”
　　他走了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了，窗帘上印着那道细长的光痕。全县经济中枢的位置上，被人在背后观察是常态。有人说话，说明他们正在用新的方式重新测量这段路的距离。新的位置意味着新的观察者，而他们正在用各自的方式确认，自己与这个新位置之间该保持怎样的距离。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等待那扇门在下一阵风到来之前被重新推开一次。远处县城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把路面照成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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