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正科实职
第四百零三章正科实职
周三下午,刘主任送来一份文件。他进门的时候没有敲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信封上多停留了一下:“陆局长,县财政局转来的。”他顿了一下,“今年全县项目资金的年度调剂方案,需要发改局初审。”说完之后他没有急着走,在门口站了一下,“往年这一块都是老周在审。今年你来了,上面说要你亲自审。”他这句话说得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知道,他是想确认我的态度。
“放这儿。我看完再找你。”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那份文件在桌面上放了一整个下午。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纸页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我用一只茶杯压住了一角。
晚上八点,走廊里没有人了。声控灯亮了一盏,在拐角处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我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纸上列着十几个部门申请的年度调剂金额,每个部门后面都标注了申请理由和佐证数据。那些数字在纸面上排成一列,像是正在等待被分门别类地归入各自的账户。我拿起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标了几处备注,在末页的签字栏旁边停顿了一下,然后签了名。
签完之后我没有马上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三年多以前,我在发改局还是副局长的时候,这类文件会先经过我的办公桌,由我提出初审意见,再报局长审定。那是一道中间环节,我只需要在“建议”一栏写下意见,不需要承担最终的决定权。现在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没有“建议”栏了,只有“审定”栏,只有那一栏,只有我的名字。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坐着,叶尖沿着窗框的方向微微倾斜,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光线正在缓慢地移动。这已经是第三份了,正科实职的分量,不是通过文件袋递过来的,而是通过签字栏里那个位置来体现的。
周五的班子会是在上午九点开的。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两侧坐了六个人,加上我,七个。老周坐在我的左手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像是已经提前把想说的问题列过一遍了。项目科的马科长坐在我对面,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落在桌面那道被茶杯烫出来的白印上。综合科的李科长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喝的茶。另外三个人是发改局其他科室的负责人,有一个我之前没有怎么打过交道,他坐在桌子末端,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像是第一天来。
我坐在主位上,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自己列好的几条:“今天主要定三件事。第一,各科室今年的年度工作收尾时间节点。第二,明年重点项目的摸底方向和初步名单。第三,农业产业化规划落地工作的分工调整。”我说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边。没有人打断,没有人提出异议。老周先开口:“年度收尾,按照往年惯例,各科室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报材料,我这边统一汇总后报给你。”我点了点头:“那就按这个时间走。如果有科室需要延期的,提前跟我打招呼。”马科长接着说:“明年重点项目的初步名单,我们已经梳理了一遍,共涉及五个乡镇、八个领域。会后我发给你。”我问他有没有已经明确方向的项目,他说有两个正在对接中,一个涉及仓储物流,一个涉及农产品初加工,投资额都不大,但落地条件比较成熟。我问他这两个项目卡在哪里。他说:“地还没批下来。国土那边说等明年的用地指标下来才能动。”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会后你把这两个项目的材料给我,我找国土那边聊一下。”
第三个议题是农业产业化规划落地工作的分工调整。前任局长在时这一块没有明确分工,各科室都在做,但都没有明确的责任边界。我提出,由项目科牵头,综合科配合,规划落地工作单独列出来,不再分散到各科室同步推进。没有人反对。
散会之后,我在会议室里多坐了一会儿。老周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今天的会,开得不错。”他没有等我回答,推门出去了。
周四下午,我接到马副县长的电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紧不慢:“听说你上任了?发改局那边,还适应吧?”我说还在适应中,正慢慢接手。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那正好。县里有个项目,涉及农业产业化规划落地的配套资金,需要发改局出一个初审意见,下周要报上来。你手头有材料的话,先看看,有拿不准的地方,可以来找我。”我问他具体是什么项目,他说:“县农经站那边报上来的,关于石槽沟合作社扩产的配套资金申请。材料应该已经转到你桌上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马副县长的电话像是一道正在慢慢收紧的环,它不是直接的指令,却让发改局的初审意见在未落笔之前就已经有了方向。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桌面上那份材料静静地放着,像是已经在等我了。
我把那份文件从抽屉里取出来,摊平在桌面上——是石槽沟合作社扩产的配套资金申请。申请金额八十万,用于扩建温棚和购置一批新的育苗设备。我在办公室坐到将近九点才走,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我写下了一行字:“农业产业化规划落地——石槽沟合作社扩产配套资金,已上报马副县长。初审意见已出。”
周五上午,钱大进的秘书小周打来电话,说钱县长下周二要听发改局的专题汇报,关于今年全县项目资金使用情况的年度总结和明年的初步计划。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给刘主任打了个电话,让他把今年全县项目资金的使用台账整理出来,下周一之前报给我。刘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往年这个汇报都是老周去,今年是你去。汇报材料需要你自己理一遍,因为别人理出来的东西,你讲的时候不一定接得住。”他说的没错,听汇报的人坐在主位上,等着看你能不能接住那些数据和节点。
那几天我几乎每天都在看台账和整理汇报材料。桌面上堆着各科室送来的报表,把今年全县所有项目资金的拨付进度、使用情况和剩余额度理了一遍,按照类别和时间做了编号和排序,把进度滞后的几个项目用铅笔做了标记,在旁边标注了滞后原因和初步解决思路。
周一晚上,我把汇报材料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窗外的路灯把院子的光晕印在窗帘上,我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正科实职和副职的差别,不是权限的层级,而是你在每一份签字栏里留下的痕迹。马副县长的电话、钱大进的汇报、老周在班子会上的发言、石槽沟那八十万的申请,全都在等着我用同一个笔迹签上同一个名字。那些已经签过的字不会消失,它们会留在档案里,留在文件夹里,留在审批流程的末端,留在这个位置所对应的每一个时间节点上。而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安静地生长着,它的叶尖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段路的起点已经站稳了。路还得继续铺,而那扇门已经在身后合上了,它正在等待下一段还没开始铺设的路,等着被重新翻开,等着在那道尚未落笔的签字栏里留下一个尚未写下的名字。
https://www.wxgbg8.cc/wenzhang/56821/56821805/5446314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xgb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wxgb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