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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发改局局长


第三百九十九章发改局局长
  调令是周三下午到的。
  李阳亲自送来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走机要渠道,他自己开车跑了一趟。车停在镇政府门口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给那排月季浇水,水壶里的水已经快没了,壶嘴淌出的水流开始断断续续。李阳没熄火,下车走过来,把那封信封递到我手里:“文件正式下来了,发改局副局长,正科级,下周一报到。”
  我放下水壶,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一遍。内容不长,两段话,落款是县委组织部,盖着红章。我合上文件放回信封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排月季的叶子刚浇过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李阳站在车门旁边:“赵书记让我转告你,发改局那边,活儿不会比乡镇少。你去了之后先熟悉情况,不用急着上手。”他顿了一下,“平川镇这边,组织上会安排人来接。”
  他上车走了之后,我把那封信封拿回办公室,没有放进抽屉里,放在桌面上,靠近窗台的位置。我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桌上的文件已经整理过,一摞一摞的,按年份和类别排好了,等着交接。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藤蔓沿着窗框边沿延伸。我伸手碰了一下它的叶尖,它在我的手指上绕了一下,又松开了。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发改局副局长,正科级。下周一报到。”
  周五上午,我去了一趟石槽沟。摩托车骑到村口的时候,李长山正蹲在合作社门口,像是知道我要来。他旁边放着一把旧锄头,锄刃上有新磨过的痕迹,像是刚用过。我停好车走过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调令下来了?”他说。我说下来了。“发改局?”他说。我说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发改局是管项目的。你去了之后,记得石槽沟的路是修在实地上的。”他停顿了一下,“你走之前,把该交代的交代完就行。”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田埂上的草已经枯黄了,风一吹,贴着地面翻动。合作社的菜地里有人正在收工,弯腰把工具放进筐里,像是正要把最后一件工具也一并归位。远处的菜地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灰绿色的光。李长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该走就走。平川镇不会因为你走了就停。地有人种,路有人走。”
  当天下午我去了农机站。张福来正在门口拆一台旧柴油机的缸盖,我把调令的事跟他说了,他没抬头:“发改局比乡镇忙。”我说可能。他把那颗螺丝拧下来,放在油布上:“忙了也好。忙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你以前在平川镇,蹲的是地头。去了发改局,蹲的是文件。地头和文件不一样,但都得蹲下来才能看懂。”
  周六下午我在镇政府院子里碰到了王德厚。他正站在那排月季花盆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听说你调令下来了?”他说。我说是。“发改局那边,去了之后先看,先别急着说。”他站在那排月季花盆旁边,我走过去蹲下来,拔了一根花盆里长出来的野草。他在旁边蹲下来:“你在平川镇这几年,走了不少路。但发改局那边,是全县的路。你要看的路更多了。”
  周一早上,我到发改局报到的时候,天气很好。发改局在县政府大楼二楼,走廊尽头的门开着。新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块铜牌,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职务。窗台上没有花,桌面整洁,像是已经被擦过几遍。办公室主任姓刘,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在发改局干了十几年。他带我在各科室转了一圈,介绍给同事认识。到计划科门口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听到介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陆局长来了。”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了。
  我接下来的一周,基本是在看文件和认人。发改局管的是全县的项目立项、资金争取、规划编制。工作方式和乡镇不一样。乡镇是直面群众,发改局是面对文件,但文件背后也是老百姓。办公室主任姓刘,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在这栋楼里待了十几年。他带我在各科室转了一圈,介绍给同事认识。有人握手的时候说“欢迎陆局长”,有人只是点头。到计划科门口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听到介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陆局长来了。”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了。
  第一周的周三,刘主任来办公室送一份材料:“陆局长,这是今年全县重点项目调度的初稿。”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按照惯例,需要分管副局长先审一遍,再报局长签发。”我翻开材料,看到上面列了几十个项目,每个项目后面标注着责任单位、投资额、当前进度。石槽沟的项目在那一页上被标注为“已完工”,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该项目已纳入全县土地流转示范案例。”
  第二周的周四,我接到了李阳的电话。他问我在发改局适应得怎么样了,我说还在看文件。他沉默了一下:“赵书记让我问你,如果让你牵头搞一个全县性的农业产业化规划,你愿不愿意接。赵书记觉得,你做了几年乡镇工作,对基层情况熟,适合牵头来做这个事。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先帮你把架子搭起来。”
  那段时间,我开始把全县各乡镇的农业产业情况理了一遍。白天看数据,晚上翻各乡镇报上来的报告,把每一个乡镇的情况记在笔记本上。石槽沟的土地流转、双河村的种植结构、柳河镇的特色产业,每一项都单独列出来。李长山在电话里听说我在做这个,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这次做的,不是平川镇的事,是全县的事。你以前跑的是平川镇的地,现在跑的是全县的地。”
  第四周的周三,我第一次作为发改局副局长参加了县里的项目调度会。会议室里坐了将近二十个人,有各乡镇的负责人,有县直部门的人,有分管副县长。主持会议的是马副县长,他翻着项目清单,念到平川镇的时候抬头问了一句:“这个项目已经完工了,后续的产业配套计划有没有报上来?”我说已经报上去了,还在审核流程中。“那抓紧推,不要卡在发改局这一关。”他说。
  散会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还挂在枝头,在风里翻动着。
  站在这个位置上,看到的全县格局和以前不一样了。那天傍晚下班之后,我骑摩托车回了一趟平川镇,沿着那段新路骑了一圈。路灯已经亮了,路面上的车辙印比之前又深了几道。我在双河村口停了一下,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上看了片刻,然后掉头骑回了县城。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替那些尚未落定的脚步,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调令已经下来了,新的工作已经开始了,农口规划的事正在慢慢成型。那道门槛上的脚印正在被新的鞋印覆盖,而我已经在另一间办公室里重新坐下来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正在沿着墙面的裂隙缓慢地伸展着,像是正在替那些尚未落定的规划方向,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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