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组织部考察
第三百九十八章组织部考察
消息是在前一天下午传开的。不是正式通知，是有人看到县里发了考察预告，附带一份简短的人员名单，在镇政府的工作群里转了一圈就撤回了，但截图已经传出去了。我到食堂吃晚饭的时候，旁边桌上的人正在讨论，说这次考察是提前批的，名单上有我的名字，还没有最终确定。等我端着碗走过去的时候，他们的声音低了下去，换成了一个更安全的音量，像是在讨论一项已经过了公开征求意见期的议题。
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镇政府门口的时候，我正站在二楼的窗户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车子是上午九点到的，车身擦得干净，车门打开的时候带起来一阵风，把我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晃动了一下。三个人从车上下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上次找我谈话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站在车旁边，没有急着往里走，先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槐树，然后朝门卫室方向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来对了地方。
我放下茶杯下楼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一楼大厅里了。那个男人看到我，没有握手，只是点了一下头：“先上去吧。”他的语气跟上次谈话时一样，不冷不热，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考察程序我之前参加过两次，流程倒是熟悉。但这次的感觉不一样——不是考察本身变了，是我站的位置变了。那场谈话之后，我一直在想他们是在为我的未来铺路，还是在做另一个决定的前期铺垫。
考察的第一天看材料。他们把镇里近两年的台账、会议记录、项目审批材料全部搬了出来。一本一本摞在会议室的桌面上，贴了不同颜色的标签，按年份和类别分好了，像是有人在来之前已经提前翻过一遍，只等确认流程是否走完。
第二天开始找人谈话。李建军是第一个被叫进去的，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五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表情看不出什么，像是把一整段话完整地放到了桌面上。王德厚是第二个。他在里面待了大约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端着茶杯，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碰到他，问他考察组都问了些什么。他说：“问了你的工作方式，问了你在石槽沟那段时间的经过，还问了县里对你的评价。他们的问题问得很细，像是已经提前做过功课了。”
第三天上午，李长山被叫去了。他进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像是刚从地里回来。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之后，他蹲在合作社门口的台阶上，抽完了一根烟才开口：“他们问我，你这几年在平川镇干的事，是自己的想法多，还是上面的意思多。我就说了一句话——‘他自己蹲下去的时候，上面还没有人让他蹲。’”
当天下午，考察组的人开始收拾材料，准备离开。那个带队的男人站在车旁边，把最后一只箱子放进后备箱，回头看了我一眼：“考察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走程序。”他顿了一下，“你这个人，路走得比较稳。”
面包车发动之后，沿着土路缓缓驶出镇口，在拐弯处被路边的杨树遮住了。李建军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和我并排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考察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等结果了。不管结果是什么，你在这段时间里做的那些事，已经留下了痕迹。”
考察组走了之后，我开始等消息。等组织部那通电话。等正式的通知落下来，敲定我接下来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去向。那段时间，镇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空气像被拧紧了一些。有人开始重新确认我下一段时间的安排，有人继续在院子里和我打招呼，仿佛什么都还没有改变。李长山在合作社办公室里翻看下一季的种植计划时说：“考察组走了，结果还没出来。你先别想太多，该种的地还得种。”
镇上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那段时间，空气像是被拧紧了一些，有人开始重新确认我下一段时间的安排。李张福来在农机站门口碰到我：“考察结束了，结果还没出来，但已经有人在传了。你现在的位置，是别人想坐的。你坐在那里，就有人会想办法让你站起来。你得先想清楚，你自己想不想坐。”
天黑之后，我沿着新路走了一段。走到双河村口的时候，我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灯把路面照成灰白色，车辙印比之前又深了几道。那段路已经被踩过太多次了，正在慢慢地和周围的田野融为一体。考察已经结束了，结果还没出来，但它在回来的路上已经被折叠成一道新的阴影，投在那些即将被推开的门缝里。那些观望的目光，正在等待着那个即将从县里落下的文件，在它抵达之前，先调整好自己的位置。
考察组离开后的第五天傍晚，我在办公室里接到李阳的电话。他说组织部关于我的安排已经定了，发改局副局长，正科级。文件会在这两天内下发，让我做好交接准备。我握着手机，窗外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那道门已经被推开了，方向也已经确定了。我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根卷须的尖端，它绕上了我的手指，又松开了。
我已经朝着那个新位置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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