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有人要动我
第三百九十七章有人要动我
通知是李阳在周六下午打来的。那天我正蹲在石槽沟的地头,帮李长山检查新一批滴灌带的接头,手机响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正经了一些:“小陆,下周二上午县里有个会,组织部那边的,要求各乡镇长参加。你准备一下。”他把话说完了,没有多解释,直接挂了。
我蹲在地头,把那截滴灌带接头重新拧紧。
李长山在旁边没有问,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组织部开会,一般不会让乡镇长单独参加。你有数就行。”他把手里的钳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该准备的东西,提前理一遍,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手机响了,方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小陆,我这边收到一个消息,有人在系统性地整理你过去两年的工作材料。”
“你经手的项目、资金拨付记录、几份会议纪要,还有你跟县里几个部门往来的公文复印件。”他顿了一下,“整理这些材料的人,不是县里的,是从省里下来的。他已经走访了县农经站、财政局和国土局,问的问题很细,像是在为某个程序做准备。”方远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我不是在吓你,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动作不是临时起意的。”
周日下午,我回到办公室,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组织部突然召集乡镇长开会,这种会议不会无缘无故地召开,要么是常规的干部调整前奏,要么是有新的人事安排要宣布。我翻开那本旧笔记本,把参会人员名单看了一遍,在页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两年的工作记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土地流转的试点、省报的报道、省委书记的批示、县委书记和县长的表扬、那笔六十万的资金——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但问题往往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别人会怎么看你做的那些事。周老板的账目没有问题,李长山的流程没有漏洞,我不怕查。但有人要动你的时候,查账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你在查账的过程中不得不停下来。
周一上午,我去县委办拿通知回执,在走廊里碰到了李阳。他正站在一个办公室门口跟人说话,看到我走过来,侧身让了一下:“你收到通知了?”我说收到了。他压低声音:“这次会议,不只是开个会那么简单。有人提前来问过话,关于平川镇试点的一些具体情况,还问了你个人和镇里各方的配合情况。”他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走过来了,他没再继续。
我收到一些旁敲侧击的信息。一个在县里工作的朋友打电话来,说他听县农经站的人提起,最近有人调阅了石槽沟土地流转试点的原始档案,包括最初的会议记录和几份早期的合同模板。他说调阅的人是省里的,带着介绍信。我握着电话,窗外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省里的人已经调阅了原始档案,他已经把那些材料翻过一遍了。调查不是突如其来的,它像一根逐渐拧紧的螺丝,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地收紧自己的节奏。
当天下午,我从县委大院出来,在门口台阶上蹲了一会儿。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沿着台阶边缘绕了一圈,又顺着墙根折返了,像是已经在那个转角处绕了太多次,对每一道缝隙都了如指掌。
傍晚,李长山也打来了电话。他说今天下午有人来合作社办公室,说想看看当初签的那批合同的原件,不是复印件,要原件。他让他们看了,他们在桌边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每一份合同的边角都翻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按原样放回文件盒里,摆成原来的顺序。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觉得他们不是来找错的,是在确认程序有没有走完。”
周二早上,我到县委大礼堂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我在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旁边的人低头翻着笔记本。会议开始之后,先是一段常规的内容,然后主持人开始念名单。当念到平川镇的时候,我站起来,没有多余的话,沿着过道往前走去。
谈话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开着。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干部,负责记录。他示意我坐下:“你是平川镇的陆浩明?”我点头。他低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这次叫你来,主要是例行了解情况。你简单谈谈这两年乡镇工作的主要情况就行,不用太细,把重点说出来就成。”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把这两年在平川镇的工作大致说了一遍。中间他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细节。我说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组织上对乡镇干部的考察是常态,你继续按现在的节奏工作就行。”他站起来,伸出手,“辛苦了。”
从县委大院出来之后,我在门口台阶上蹲了一会儿。这不会是最后一次谈话,也可能只是考察的序幕。组织部通常不会在正式考察之前提前通知被考察对象。那这种“提前了解情况”的谈话,往往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在考察,另一种是在为某个决定做铺垫。
当天下午回到镇上,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那个问题放在桌面上。李建军来办公室送材料的时候,我把上午的谈话跟他提了一嘴,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组织部的人找你谈话,说明上面有人在关注你。但关注不一定都是好事。有人关注你,是想推你一把。有人关注你,是想让你停下来。你得先分清是哪一种。”
傍晚我去了石槽沟,李长山正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整理东西,看到我过来,他放下手里的活:“今天上午的会,开得怎么样?”我蹲下来,说组织部的人找我谈了话。他停下手里的活:“那他们是来了解情况的,还是来核实什么的?”我说目前看是了解情况。他在门槛上坐下来:“了解情况是第一步。第二步才是定方向。”
那场谈话已经在办公室里落下,并被记录在某个笔记本里。组织部的人问了我几个问题,记录了几行字,他们正在为下一步的决定做铺垫。我不知道他们会把我调去哪里——也许是升,也许是平调,也许是把我从平川镇挪开,但我能感觉到那场谈话已经把我放在了某个正在形成的新坐标上。
夜色把田野和天空之间的界线抹平了,只剩下风声还沿着刚铺好的路面缓缓铺开,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整片土地都在等待下一步的确认。那些正在观望的目光,已经沿着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裂缝,重新调整了自己与地面的夹角。那盆绿萝在夜色中安静地生长着,它的根系已经沿着盆底的透气孔找到了新的方向,正在缓慢地延伸着。
铁门的锁扣轻轻合拢,在空荡的院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然后被夜色吞没了。风沿着新路的方向吹向田野深处,我站在门口,看到那扇门已经合上了,锁扣入槽。然后转过身,沿着那段路往回走。我知道那道门不会一直关着,我已经被放进了某个正在形成的新坐标里,那里的方向还不清楚,但已经有人在远处为我调整好了角度。
那道门槛上的脚印,正在被新的足迹覆盖,像是为我铺好了一条通往新位置的路。而我需要做的,是继续沿着那道已经落定的线往前走,一边走着,一边把散落在不同角落的信任重新拼接成一段可以落脚的路。
https://www.wxgbg8.cc/wenzhang/56821/56821805/5446315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xgb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wxgb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