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县委书记表扬我
第三百九十四章县委书记表扬我
批示下来之后的第二周,县里召开了一次全县农业农村工作会议。通知是周三下午到的,李建军把文件放在我桌上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县里那个农业农村工作会,定在下周。各乡镇主要负责人参加,你准备一下。”我拿起那份通知看了一眼,日期是下周四,地点在县委大礼堂,参会人员是各乡镇的主要负责人。我把通知放回桌上:“那你去不去?”李建军站在门口没有走:“这次会,议程上有典型发言环节。据说是林书记定的,要选几个乡镇在会上做经验交流。”他在门框边沿停了一下,“你到时候坐在座位上听就行。有人问起,你就实说。没人问,你就听着。”
会议定在周四上午。那天早上我到县委大礼堂的时候,人已经坐了七八成。前排是县直部门的人,后面是各乡镇的,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找到了平川镇的座牌。坐下来之后,旁边坐着一个我不太熟的人,他低头翻着笔记本,没有抬头,我也没说话。
会议开始之后,先是几个常规议程,然后是马副县长发言,通报了全县农业农村工作的总体情况,接着是几个乡镇的典型发言。我旁边坐着的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没有抬头看台上。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预判,只是坐在那里,听着主席台上那些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先是几个常规的议程,然后马副县长通报了全县农业农村工作的情况,接着是典型发言。有四个乡镇发了言,顺序是按县里排好的,不是按发言者的意愿排的,像是名单在会前就已经列好,只是等着一个合适的时间被依次念出来。轮到平川镇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发言席,翻开笔记本,把石槽沟土地流转试点的过程大致说了一遍。我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中间没有停顿。说完之后我合上笔记本,走下发言席,回到座位上坐下来。旁边那个乡镇干部翻笔记本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写他的字了。
快散会的时候,主持会议的人说了一句:“请平川镇陆浩明同志留一下。”我站起来,沿着过道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等在走廊里的李阳冲我招了一下手:“林书记在办公室等你。”
县委办公室在四楼,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敲门进去的时候,林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像是刚签完一份文件。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我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他把笔放回笔筒里,靠在椅背上:“你刚才会上讲的,我听到了。省里的批示下来了,市里也转了,县里也在关注。你们那个试点,我让人去了解过,走得不快,但走得很稳。”他顿了一下,“你回去之后,继续把石槽沟的模式打磨好。县里会帮你们争取一些资源,但前提是你们自己的路没走偏。你只要沿着目前的方向继续走就行。”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平川镇能把这件事走通,不容易。你可以继续保持这个方向,把石槽沟的模式打磨得更完整,让其他乡镇也能参照着往前走。”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目光没有一直看着我的眼睛,中途往窗外偏了一下,又收回来了。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我面前的桌面上,把桌面上那道被茶杯烫出来的白印照得微微发亮。他没有提具体的要求,也没有布置新的任务,只是把试点的方向定了一下,像是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然后把笔放下,等着看后面的人会不会沿着这条线走下去。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多留我,只是看了我一眼:“行了,你回去吧。”
从县委大院出来之后,我在门口台阶上蹲了一会儿。阳光照在台阶上,暖洋洋的。县委的表扬来的时候很轻,没有掌声,没有笑容,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几句陈述和一句确认。但从林书记那几句话的方向来看,他已经确认了平川镇试点的走向。那扇门已经打开了,方向也已经标记清楚了,剩下的路要自己走完。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把地上的一片落叶卷起来又放下。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停车场。
当天下午,消息开始在镇上传开了。有人打来电话问情况,有人发来消息说了句“我听说你今天在会上被留下了”,有人只是站在办公室门口多停了一下,没有进来。李建军是在下班之前来办公室找我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林书记找你谈了什么?”我把会上他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让你继续走这条路,没说让你走多快,也没说让你走多慢。那你就按自己的节奏走。”他转身走了。
王德厚是在第二天傍晚才提起这件事的。那天我去石槽沟的时候,他正蹲在田埂边上看菜的长势,我在他旁边蹲下来:“林书记在会上表扬了我。”他没有转头:“表扬了就好。但表扬完了,活还是你的。”他站起来,手扶着膝盖,像是先稳住自己才直起腰,“地不会因为表扬就自己长菜,该浇水还得浇水。”他把手伸过来,手掌贴了一下菜叶的背面,确认虫口还在可控范围内。
李长山是在周末才提起这件事的。那天傍晚我骑车去石槽沟,他正蹲在合作社门口收拾工具,看到我走过来,放下手里的活:“听说你在县里被表扬了?”他问。我说是。他把手里的扳手放回工具箱里:“表扬是好事。但表扬完了,该干的活一样都不会少。省里的批示和县里的表扬,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接下来还会有新的目光从别处看过来,有人是来帮忙的,有人是来看风向的。”我蹲下来:“那你呢?”他说:“我是种地的。地里的菜还等着收,下一季的种子还没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进办公室,在门口停了一下:“表扬的时候,不会有人在地头帮你。但你的地还在那里,不种就荒了。”
那段时间,县里的关注在慢慢转化为具体的支持。县农经站来对接了两次,市里也转来了一份关于土地流转的指导意见。省报的那篇报道、省委书记的批示、县委的表扬,这些事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方式,改变着平川镇在全县格局中的位置。
王德厚说得对,表扬是好事,但表扬完了,该干的活一样都不会少。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卷须已经绕过了窗框与墙面的夹角,正在调整角度准备把自己绕上去。散落在不同角落的目光正在向同一个方向聚拢,有人已经提前站在了那条线的起点上,也有人正在收拾工具准备跟上。我知道那些走上去的脚印,会在下一阵风吹来之前,被新的目光重新走过一遍。剩下的路,要我自己走完。那些观望的目光,重新排列成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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