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赵国栋高兴坏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赵国栋高兴坏了
批示下来的第五天,李阳给我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上午打的,内容是“批文已经正式转到了市里,市里正在走流程,过两天可能会有人去县里了解情况”。他说完就挂了,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第二个电话是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打的,间隔了大约五个小时。他这次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换了一个位置打的:“赵书记今天下午在办公室看了一下午材料,中间没有接电话。他翻到那份批文的时候,在桌边多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掐了。”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风正好把桌面上那页文件的边角掀起来,又放下。这句话里没有“高兴”两个字,但我知道,赵国栋那根烟掐灭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他的状态。李阳又说了一句:“他说下周有空的话,想来平川镇看看。”我问他那赵书记是来检查工作还是……“他说,不是来检查的,就是来看看。”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那盆绿萝的叶尖正沿着窗框边沿微微晃动,像在确认那根烟掐灭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风是否已经开始重新调整方向。我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它的卷须,它绕上了我的手指,又松开了。一个调走的人回来看看,不是顺便路过,是专门来的。我站起来,把那页文件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批文复印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压平边角,没有合上抽屉。
当天下午,我把这个消息跟李建军提了一句。他正在走廊里翻一份文件,听到我的话之后没有停步:“他来的时候,你打算让他看什么?”我说看路,看地,看合作社,该看的都让他看。他把文件合上:“那就把路扫干净。不是做给他看的,是做给时间看的。”
那几天,我提前去了几趟石槽沟。不是准备什么,是像平时一样在地头走一圈,看看菜的长势,跟李长山聊几句。李长山蹲在地头把草拔了半截:“听说赵书记要来?”我说是。“那他把烟掐了的事,是真的?”他问。我说真的。“那他来了,你打算怎么接待?”他问。我说不接待,就带他走走。李长山没有接话,把手里的草放在田埂边沿上:“那就走走。”
赵国栋来的那天是周三,天气晴,风不大。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镇政府门口的时候,我正站在院子里。他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白衬衫,没有系领带。脚上是一双黑皮鞋,鞋面上有薄薄的灰尘,像是已经走了好几段路才到这里的。他站在门口,没有先进办公楼,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槐树:“这棵树,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粗了一圈。”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下:“赵书记,您先去办公室坐?”他说:“不坐了。先看看那条路。”
他从镇政府门口出发,沿着新路往双河村方向走去。经过那段新路的时候,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没有蹲下来摸路面,只是低头看了几眼。他走到那排旧校舍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走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批旧校舍,当时是你们自己修的。”我说是。“修得还行。”他继续往前走了。
鞋厂车间门开着,机器在转。他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工人正在操作机器,背对着门口,没有注意到外面有人站着。赵国栋把目光从车间里收回来:“这家厂,现在有多少人?”我说一百出头。“那还行。”
从鞋厂出来之后,他沿着村道往合作社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已经提前知道了那段路通向哪里。合作社门口没有人,公告栏上的纸张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段话重新排列一遍。他在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上面贴着的评估汇总表,又看了看地力分级的说明:“这个标准,是你们自己定的?”我说是,村民一起推出来的。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地头走了。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拨开一株菜苗旁边的土,看了一眼根须的走向,然后站起来,手指上沾着一层细碎的泥,没有擦,像是要留着那截泥回去放在办公室的烟灰缸旁边。
从石槽沟出来之后,他走得不快。快到镇政府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那个批示,省里批了,市里转了,县里也认了。但这件事能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批示写得好。”他顿了一下,“是因为有人在地头蹲着把话说完,等到有人站起来走了那一步。”他转过身,“你继续走你的路。批示是给人看的,真正能让人记住的,是地里的菜。”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那辆黑色桑塔纳发动之后,沿着土路缓缓驶出镇口,在拐弯处被路边的杨树遮住了。
那天傍晚,李阳发来一条消息:“赵书记已经回到市里了。他让我转告你,平川镇那条路,他今天走了一遍,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稳了。”赵国栋这次来,没有说太多话,但他把该看的都看了。他把那根烟掐了,把他的高兴用他自己的方式确认过了。
批示落地之后,剩下的路,要我自己走完。李阳发了那条消息之后,没有再说更多,只是把手机放回了外套口袋里。那辆黑色桑塔纳开走之后,路面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印,在土路上延伸了一段,然后被新的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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