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农民拿分红
第三百八十五章农民拿分红
周老板的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他说公司那边的账已经结了，第一笔款到了合作社的账户上，可以开始核算分红了。他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才报出来：“这一季的利润，比预想的高了一成。”
我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翻个面，在光线里变换着颜色。土地流转的验收、合同的补签、公司进场，那些曾经需要反复确认的事，现在已经开始朝着一个稳定的方向发展了。我没有马上通知李长山，先把周老板报过来的数字记在了笔记本上，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放进抽屉里。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像是已经找到了新的方向，开始沿着墙面的缝隙向上延伸。
第二天上午，李长山先打来了电话：“分红的事，周老板跟我提了。”我问他村里有什么反应。他顿了一下：“我还没通知，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早上在公告栏前面站了，看了看，没说话。你要是准备好了，就定个时间。”
当天下午，我去了石槽沟。到的时候，合作社办公室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了，有人靠着墙根蹲着，有人站在路边，有人坐在三轮车车斗边沿上，像是正在交换同一句话的不同版本。李长山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东西。他看到我从摩托车上下来，侧了一下身：“有人在问分红的事。”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站在台阶上。人群没有往前涌，也没有后退，像是一排已经知道结果的人，正在等着那个结果被正式放到桌面上。我说分红的时间定在下周三，地点就在合作社办公室，到时候会把账目公开。人群里有人开口问了一句：“是按合同上写的分吗？”我说是。他站在人群里，没有再追问。
分红的头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把合作社发过来的分红明细单看了一遍。每一户的姓名、流转面积、评估等级、分红金额，都列在上面。纸页干净，数字清晰，边角压得平整。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替那些尚未落地的承诺，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
周三早上，我到石槽沟的时候，合作社办公室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了。有人端着碗，有人背着农具，有人空着手站在路边。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分红通知，白纸黑字，写着分红的时间、地点和流程。有人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遍，有人看着看着像是把上面的字在心里默读了一遍，有人看了一眼就走了，像是已经提前确认过自己该在的位置。
分红是在合作社办公室里进行的。周老板把桌子搬到了门口，桌子上放着现金和一份签到表，笔筒里插着两支黑色签字笔。李长山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农户按顺序排队，有人数了一遍钱，有人捏着钱角在指尖捻了一下，有人把现金折好放进外套内袋，有人把现金放进口袋之后没有马上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老李是排在中间来的。他走到桌子前面，没有马上接钱，先在签到表上签了名，然后接过周老板递过来的信封，打开看了一眼。他没有数，把信封口折了一道，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然后说了一句：“跟合同上写的一样。”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没有在门口停留。
赵铁柱排在后面一点。他走到桌子前面的时候没有急着接钱，先把签到表上自己的名字核对了一遍，才接过信封。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捏了一下厚度，然后收进了外套内袋。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李长山说：“这个事算是落地了。”李长山点了点头。赵铁柱没有再说什么，沿着村道往自家方向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像是终于确认那道门槛确实已经承住了重量。
村东头那个观望最久的老头排在队伍的中后段。他走到桌子前面的时候，动作比前面的人慢一些。他接过信封之后没有马上放进口袋，先拉开信封口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然后把信封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没有数，也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分红发放完了之后，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分红汇总表。周老板说，如果有异议，可以来查账。站了一会儿之后，有人开始散了，沿着村道往各自家的方向走去。有人走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像是那笔钱在口袋里鼓着一个小包。有人走的时候没有插口袋，外套下摆被风掀起又放下。
李长山站在办公室门口，直到人都走完了，才转身看了一眼公告栏上那张纸：“这件事，算是落了地。”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把桌面上那支笔放回笔筒里。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确认那扇门确实已经合上了，才转身走回屋里。
当天傍晚，我沿着那段新路走了一趟。路灯还没亮，但天边的余晖还够把路面的轮廓看清楚。石槽沟那边，合作社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了，窗户里的灯也灭了。地里有人在收工，弯着腰把工具收进筐里，脚步声在泥土上留下细碎的响动。那些分红被装进了不同的口袋，有人会存着，有人会还债，有人会留着等明年买种子。但这笔钱不管流向哪里，都会在地里留下根。那扇铁门在身后合上，锁扣入槽，那道缝隙已经被风反复吹过，最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彻底合拢，不再留下一丝能够被撬动的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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