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引进农业公司

第三百八十四章引进农业公司
　　周老板第二次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张名片和一个电话号码。他把名片放在桌上，背面朝上，像是先让我看到印刷体的那一面之前，先用手背碰一下纸张的质地。他说他在县城的批发市场卖菜的时候，遇到一家农业公司的人，那人姓张，挂着名片，站在摊位前看了好一会儿，又蹲下来翻看菜筐里的品相，然后问了一句：“这些菜是哪个合作社种的？”周老板说是平川镇石槽沟的。那人记下了名字，没有当场表态。周老板等了两天，那人打电话来，说公司有意向在平川镇周边建立一片订单种植基地，想找一个已经完成土地流转的村子作为合作试点。
　　我拿起那张名片翻过来，正面印着“省绿源农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的字样，下面是一行地址和一行电话。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名片放在桌面上：“那先让他们来看看。”
　　第一次考察安排在周四上午。周老板来的时候开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后面跟着一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姓张，是公司的项目负责人；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眼镜，是技术员；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提着公文包，像是助理。他们先沿村道走了一圈，在地头蹲下来看了看土质，又沿着滴灌带的走向走了一段，最后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停下来。姓张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这片地的基础条件可以。土质不错，水源也够。如果签合作协议的话，我们这边可以提供一个完整的种植计划和保底价收购方案。你们的合作社负责组织生产，我们负责技术指导和市场渠道。”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项已经过完流程的方案。我没有马上回答，李长山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问了一句：“那农户的分红，是你们定还是合作社定？”姓张的说：“保底价收购，超出部分按比例分成。”李长山听完之后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合作社办公室。姓张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你们先考虑一下。考虑好了，随时联系。”
　　他们走之后，周老板在门口蹲了一会儿：“这家公司在省城做了七八年了，跟周边几个县都有合作。规模不算大，但信誉不错。”他在地上划了一条线，“如果他们愿意来，合作社的种植规模可以扩大一倍以上。农户的保底收入也能比现在高一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有一条——他们一旦进来了，合作社的角色就会变。以前是合作社带着农户干，以后可能就是公司带着合作社干。”
　　那几天，我开始整理这家公司的背景材料。李建军去了一趟省城，回来之后把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放在我桌上：“这家公司注册时间、经营范围、合作过的村镇、往年的收购价格、农户的反馈，基本都列出来了。”他坐在椅子上，“规模不大，但运行得很稳。在合作过的几个县里，农户的反馈都是正面的。他们的长处不在规模上，在流程上。”
　　又过了两天，石槽沟那边开始有人知道这件事了。我骑车路过村口的时候，看到几个人正蹲在老槐树底下说话，看到我过来，有人站起来，走到路边，声音不大不小：“陆镇长，我听说有家公司要来，要跟合作社合作。”我停下车，“是有一家在谈。”“那咱们的合同还算不算数？”他站在路边，“我们签的合同是跟合作社签的，不是跟公司签的。要是公司来了，合作社还有没有用？”我告诉他，如果合作谈成，合同的主体还是合作社，公司在外面负责技术和市场。他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回到老槐树底下继续蹲着了。
　　那段时间，关于“公司来了之后合作社还有没有用”的议论开始在村里传开了。有人说合作社可能会被公司取代，有人说农户的保底收入会提高，有人说合同会不会重新签。李长山在村委会门口抽完了一根烟，进了办公室，没有主动去解释什么。
　　周四下午，我召集了一次碰头会。参会的是李长山、周老板、李建军，还有几户农户代表，包括老李和老赵。周老板把合作意向的情况说了一遍，李建军把调查到的背景情况也说了一遍。会议的最后，我站起来：“这家公司愿意来，说明平川镇的土地流转已经走出了试点的阶段。但公司来了之后，合作社不会撤。合同的主体还是合作社，公司的角色是技术指导和市场渠道。”我停顿了一下，“如果你们觉得可以，下周就安排一次正式谈判。”
　　老李坐在长条桌的对面，没有马上表态：“我只有一个要求——合同不能变。我们签的合同是什么样，公司来了之后还是什么样。如果公司要改合同，那我们就不签。”我告诉他，合作社的合同是基础，公司进来之后不会动原有的农户合同。他听完之后没有再追问，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谈判安排在第二周的周二。公司的代表来了三个人，还是姓张的带队，带了一份打印好的合作框架协议。协议一共四页，列出了合作期限、品种规划、技术标准、保底收购价格和利益分配方案。李建军和周老板逐条核对，老李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有打断，等到所有条款都过了一遍之后，他问了一句：“如果市场价跌了，保底价能不能保证？”姓张的说能，保底价是写在合同里的。他又问了一句：“如果市场价涨了，农户能不能分到涨的部分？”姓张的说超出保底价的部分，按比例分成。
　　老李听完之后没有再多问，把合同翻回第一页，放在桌面上。那天傍晚，签字的环节安排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的空地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合同。姓张的先签了，然后周老板签了，李长山站在桌子旁边看了一遍。最后老李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来，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他放下笔，站起来：“那明年能多一季了。”他转身沿着村道往回走，走得不快，步子稳当。
　　谈判结束后，公司的人走了。老李站在合作社门口，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村东头走了。周老板在门口蹲下来，把那份协议又翻了一遍：“他们说下个月可以开始派技术员过来。”
　　天黑之后，我沿着新路走了一段。路灯已经亮了，路面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合作社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出来一道细长的光。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替那些尚未翻完的地块，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那张名片还压在办公桌的玻璃下面，边角略微翘起。公司的人走的时候说，下个月会派技术员过来。那些还在观望的目光，已经完成了它们最后的确认。他们正在沿着田埂往回走，脚步比以前轻了一些，像是已经把该扛的东西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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