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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村干部先签


第三百六十五章村干部先签
  赵铁柱签完字的第五天,石槽沟的村委会办公室里,李长山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已经看过两遍的入股合同。他之前一直没签,他说他是支书,不能带头签,要让党员先走,让群众看到有人先动了,他再落笔。现在赵铁柱签了,张德贵签了,赵秀英也签了,该走的人已经走过了。他在那份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了字,把笔放下,然后把合同递给旁边的村委会副主任老周:“你签不签?”
  老周今年五十五岁,在石槽沟当村干部将近二十年,是那种不会主动推动什么事、但也不会拖后腿的人。他接过合同看了一会儿:“你签了,那我签。”他签了。
  消息传得比文件快。当天下午,石槽沟的村民就看到了村委会门口公告栏上多出来的两张新名单,一张是李长山签的,一张是老周签的。有人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有人看了之后没有说话,有人晚上收工回家的时候端着碗又去看了一遍。赵铁柱是党员,签了;张德贵是会计,签了;赵秀英是妇女主任,签了;李长山是村支书,签了;老周是村副主任,签了。签的人一个接一个,名单也在公告栏上一天比一天长。
  但还有一个人一直没签。他是石槽沟村委的民兵连长,姓刘,四十多岁,退伍兵,在村里也干了好几年。赵铁柱签了之后,他来找李长山,说他不想签,因为他总觉得地交出去了,自己就说了不算了。李长山当时没有劝他,只说:“你先看看,不急。”
  又过了两天,他去找了赵铁柱。赵铁柱正在地里给新铺的滴灌带检查接头,他蹲在地头,把接口处重新拧紧:“你来找我,是因为签合同的事吧?”老刘也蹲下来:“我总觉得地交出去了,自己就说了不算了。你是当过兵的人,你怎么想的?”
  赵铁柱拧完最后一个接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退伍的时候,连长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离开部队,但你不是离开部队,你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站岗。’你现在签这个合同,不是把地交出去,是换一个方式种。地还是你的,你只是换了一种种法。”他没有再多说,弯腰继续检查下一段滴灌带。
  老刘在田埂上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村委会的方向走去。
  我第二次见到老刘,是在第三天早上。他站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赵铁柱也在旁边,像是被他拉来作伴的。他看到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我签。但我要加一条——合同上要写明,如果合作社连续两年亏损,我可以无条件退出。”我说可以,这一条合同里本来就写了,只是没有单独列出来。他蹲在门槛上:“那就签。”
  当天傍晚,李长山把老刘签完字的消息在村广播里说了一遍,大意是村里的民兵连长也签了土地股份合作的合同。广播结束之后,我去村东头走了一趟,路过老赵家门口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广播我听到了。民兵连长也签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那我明天来签。”
  天黑之后,我沿着那段新路走了一趟。石槽沟那边,赵铁柱的地里的菜已经长出了真叶,第二批正在翻耕,第三批正在商量。公告栏上的名单又长了一行,那扇铁门已经在身后合上了,但门外的风正在改变方向。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卷须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替我把那些尚未被触及的角落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
  第二天早上,老赵果然来了。他进门之后没有多说话,把合同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字。他放下笔,站起来:“我签一年的,先试试看。要是今年能分到钱,明年再续。”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民兵连长都签了,我再不签,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他转身走出了院子。
  那天傍晚,我站在办公室窗前往外看,公告栏上又多了几个名字,名单正在一天一天地变长,像一条正在慢慢铺开的路。石槽沟那几个村干部,像是替剩下的人把路先走了一遍。他们在前面走着,后面的人就敢迈步了。观望的人,也会在看到第一片菜叶长出来的时候,在路过公告栏时停下脚步,把上面那几行字从头到尾读一遍。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卷须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替我把那些还没被完全接纳的信任,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而那道门槛,正在被人越踩越低,被那些陆续落下的脚步,一点一点地磨平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石槽沟的时候,看到公告栏前面站着一个人,不是石槽沟本村的,是从邻村过来看的。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进来问,看完就走了。公告栏上的名单还在变长,邻村的人已经开始注意到了。石槽沟的村干部已经走完了,而那扇门外的风,正在把名单上的名字,带到它该去的方向。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一段正在被核对的清单,正在等着下一批路过的人来认领。那盆绿萝也在窗台上站稳了新的角度,枝蔓正在沿着墙面继续延伸,像是在替那些刚刚落笔的名字,提前探好它们接下来的生长方向。
  风穿过院墙时,把那棵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公告栏旁边的地面上。而那道名单,已经替剩下的人先踩实了第一步。它正在被风整理成一条线,并标记好它最终应该停下的位置。而那些观望的目光,也终将在某一刻被那阵风重新调整方向,沿着那条已经有人走过的新路,一步一步地迈出去。我沿着那段新路往回走,远处田野里的机器声已经停了。明天还会有人来签,还会有人来问,还会有人在地头蹲下来,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那一页纸的末尾。那道门槛已经被人踩过好几次了,已经被磨得更平了,正在等着下一双脚迈过去,把它踩得更低。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卷须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替我把那些还没被完全接纳的新事物,也一并纳入它的生长范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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