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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一肩挑


第三百五十一章一肩挑
  组织部的文件是周一上午到的。那天天气不错,太阳照在院子里,把新铺的水泥地面晒得发白。我正蹲在院子里那排月季花盆旁边,帮王德厚把一盆开败了的月季挪到墙角,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陆镇长,县委组织部陈科长来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陈宇站在镇政府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走进来,站在铁门旁边,那个位置正好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像是他不想跨过那道界限。我走过去,他把信封递给我:“孙书记调走之后,平川镇党委书记暂时空缺。组织上决定,由镇长主持全面工作。从今天起,平川镇的工作,你一个人担着。”
  我拿着信封回到办公室,拆开,里面是一页纸,内容不长——“经研究决定,平川镇党委书记空缺期间,由镇长陆浩明同志主持镇党委全面工作。”落款是县委组织部,盖了章。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桌面上。
  我坐在办公桌前,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正在风里翻动着。那页纸的内容我已经记住了,但它的含义还在慢慢地落下来——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一个镇长,而是整个镇的主心骨。我发现自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只是一种很安静的空白——像一间刚刚搬空了的房间,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回声。以前遇到大事,有孙书记在上面顶着,有他拍板,有他签字,有他担着最后一道责任。现在那层天花板被抽走了,我抬头就能看到屋顶的梁,所有的重量都落在自己肩膀上。那里有一道在屋顶和墙壁之间缓慢蔓延的缝隙,正在等待新的受力点来接住它。
  那天上午,我没有走出办公室。那页纸还放在桌面上,没有锁进抽屉,也没有移动位置。午饭的时候刘建从食堂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听说县里正式定了?”他说。我告诉他定了,镇长主持全面工作。“那你担子重了。”他看了我一眼,像是要说什么,又改了口,“饭给你留着。”然后缩回了灶台后面。
  下午我去了王德厚的办公室。他正戴着老花镜翻一份旧台账,我把文件放在桌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县里定了?”他问。我说定了。“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班子怎么带?决策怎么做?出了问题谁来扛?这些以前是书记的事,现在都压到你一个人身上了。”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镇长的活,是有边界的。党委书记的活,没有边界。你得重新学会怎么当这个一把手。”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把灯关了,只留窗台上那盆绿萝投下的剪影在暮色中微微晃动。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月光。那棵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我丈量这片土地从早到晚、从春到秋的轨迹。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夜风中微微摆动,我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它的卷须,它绕上来又松开了,像是在替我把那些尚未落地的决策一件一件收进手里。我在台灯下翻开那个笔记本,在当天那一页的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正式主持全面工作。从今天起,平川镇的一切最终责任,都在我肩上。”
  周二上午,我召开了书记空缺后的第一次班子会。会议室里的人坐得比以前更整齐了一些,有人提前到了,有人在我走进来的时候放下了手里正在翻的文件。我在主位上坐下来,桌面上那道被茶杯烫出来的白印还在原处。我先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把需要讨论的事项过了一遍。大家都发表了意见,最终形成了一致结论。散会之后李建军在走廊里等我:“今天的会,你开得稳。”他说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他们都在看你会不会慌。”
  那天下午,老周来办公室找我,说双河村那条新路的路肩有两处出现了轻微的沉降,不知道是养护不到位还是路基的问题。我站起来:“走吧,去看看。”我跟着老周走到双河村口,蹲在路肩旁边检查了一下,问题不大,用砂石填补一下就能解决。我蹲在路肩旁边:“先补上,过几天再看。”老周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我听到他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他现在是一把手了,说话比以前更干脆了。”
  回到办公室之后,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一周,镇上的事情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有人来办手续,有人来反映问题,有人来问政策。那些问题有的简单有的复杂,但都需要有人拍板。以前遇到问题,我可以推到书记那里。现在不行了——最后一个拍板的人,就是我自己。
  周五下午,石槽沟那边打来电话,说村里有一段灌溉渠的闸门坏了,水过不去,下游的田等着浇。我骑车赶过去,李长山正蹲在渠边,用一根木棍在试着疏通。我在旁边蹲下来,跟他一起看那截卡住的闸口。李长山把木棍抽出来,丢在田埂上:“这个闸门锈得太死了,得换新的。”我蹲在渠边,用手试了试闸门的锈蚀程度:“换,我让李建军联系厂家。”
  天黑之后,我从石槽沟骑车回镇上。风从田野那边穿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路面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走到镇政府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是我主持工作以来的第五天,我已经在五天里签了比过去一个月还多的文件、开了比过去一个月还多的会、做了比过去一个月还多的决定。那些决策落在纸上之前,只有我一个人在最后那一步上签字。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正在用它的方式替我把那些还没落地的事一件一件地接住。我在笔记本上新写了一段话:“一肩挑,不是两副担子叠在一起,是两副担子合成一副。表面上看是一回事,但挑起来之后才能感觉到重心已经变了。以前有人扶着扁担的另一头,现在那一头是空的。我必须自己找到平衡点。”写完之后,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铁门在我身后合上,锁扣入槽,稳稳地卡在原处。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卷须已经触到了窗框与墙面的夹角,正在调整角度,准备把自己绕上去。风从田野那边穿过来,绕过院墙,贴着地面,一直铺向远处那些尚未被完全照亮的路段。那扇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风声、车辙声、远处即将被翻开的新章节的声响——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排列它们的位置。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卷须已经触到了窗框边缘,正在缓慢地把自己绕上去,像是在替我把下一段路的入口提前固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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