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有人去县里告我
第三百零九章有人去县里告我
消息是李阳带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办公室看下一批清退方案的初稿，手机响了。李阳在电话里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有人把你告到县里了。”我握着手机，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原处。
“谁告的？”我问。
“匿名。”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信是寄到县纪委的，打印体，没有署名。内容说你清退编外人员的时候，程序不合规，该走的手续没走，该补偿的没补够。还说你不顾实际情况一刀切，让干了多年的老人直接失业。措辞很规范，像是有人帮写的。”
“纪委那边什么反应？”
“他们收到信，要走流程。会先发函到镇里，要求你书面说明。这事不会闹大，但需要你走一遍程序。”他停顿了一下，“你先有个心理准备。还有，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我说没有。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想想，谁最有可能写这封信。”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桌前没有马上动。桌面上那份名单还没有合上，纸页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翻开过太多次。我把名单合上，放进了抽屉里。没有人知道我刚才在电话里听到了什么，阳光照在地板上，空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动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那些已经开始沿着墙壁悄悄蔓延的裂痕，正在等待第一个落点。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第二天上午，县纪委的信函到了。牛皮纸信封，机要渠道，印着纪委的红章。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端正，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我拆开的时候手没有抖，纸页干燥，边角平整，像是刚从机器里取出来就被人装进了信封。内容不长，半页纸，说接到群众反映，要求就清退编外人员工作的相关情况作出书面说明，于七日内报送。
我拿着那封信函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打印体的字照得清清楚楚。李建军来送材料的时候正好看到我手里的信封，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纪委的函？”我说是。他没有多问，把材料放在桌上：“有需要的话，王德厚那边可能了解一些情况。”说完就走了，门在他身后虚掩着，留了一道缝。他在转身之前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但那一眼像是一根还没完全拉直的线头。
下午我去了一趟王德厚的办公室。他正在看一份旧报表，戴着老花镜，纸张在他手里翻动的声音很轻。我进来之后他没有抬头，等我说完，他才放下手里的眼镜。他那副眼镜的镜腿用胶布缠过，缠得很仔细，像是不想让它继续松下去。
“信不是老周写的。”他说，“他的字我认得，圆珠笔写字爱用力，纸背会起毛。这信是打印的，措辞又这么规范，不像是他。也不是保洁大姐家的人，她没有这个渠道。老张那边的可能性也不大。”
他顿了一下：“你来了之后动的那些事，有人看在眼里，也有人记在心里。你动的是六个人，但看得见的人不止六个。”
他说完这句话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翻了一页报表：“但你也别太担心。纪委来函，不是立案，只是走个程序。他们需要一份书面说明，你写了，交了，就过去了。关键是，你写完之后，那些人会怎么接。”
从王德厚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声控灯已经灭了，我走过的时候才重新亮起来，又在我身后慢慢熄灭。
傍晚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碰到了张福来。他正蹲在农机站门口，用一块旧布擦一把扳手，擦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我在他对面蹲下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扳手翻了个面：“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我告诉他有人去县里告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清退的事，得罪人是正常的。但告到县里，说明有人想让你停下来。”他放下扳手，拿布擦了擦手指：“你以前修机器的时候，拆下来的旧件要放好，因为不知道哪天还能用上。人也是一样，你让他们走了，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你觉得是谁写的？”我问。
“不知道是谁写的，但写这封信的人，一定见过那份名单。”他把擦好的扳手放在工具箱上，“你想想，谁能看到名单，又认识名单上那些人。”他没有等我回答，拎起工具箱转身进了农机站，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锁扣入槽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两天，镇上的气氛微妙地绷紧了。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人在我走进来时放慢了手里的动作，有人在我走远后才恢复正常。我在办公室窗口看见有人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不是看新贴的通知，是看那张已经贴了一个多星期的清退通知，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第三天傍晚，我坐在办公室里开始写那份书面说明。台灯的光线压在纸面上，把字迹照得清晰。窗外那棵槐树的枝条在风中晃动，把树冠的影子扫过窗台。纸页泛白，边角微微卷起。我写得很慢，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下了笔，把那份名单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名单上那六个名字已经被划掉了，我看了很久。远处有风吹过院墙，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清楚。我把它重新放回抽屉里，台灯的光线在纸面上铺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光圈。明天晚上，还要继续写。但那份名单还在抽屉里，而那些被划掉的名字，也不会因为一份书面说明就重新出现。窗外那棵槐树的枝条在路灯下微微晃动，像是在替什么人把一句还没说完的话接过去，又像是在确认那段话确实已经被接住了。
https://www.wxgbg8.cc/wenzhang/56821/56821805/5446324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xgb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wxgb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