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得罪了二十三个人

第三百零八章得罪了二十三个人
　　六个人的清退手续办完之后，镇政府院子里的空气并没有恢复原状。那六个人走了，但他们的位置还在。保洁大姐的扫帚被收进了工具间，门卫室换了一把新锁，食堂里新来的帮工开始上灶台。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像一台被拆卸过零件的机器重新装好之后，暂时还没有发出异响。
　　但我知道，那些异响只是还没被听见。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老周的侄子。那天下午，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来到镇政府，穿着深蓝色夹克，在走廊里拦住我。他自称是老周的侄子，在镇上开了一家小五金店。他说：“陆镇长，我姑父在财政所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差错。你们清退编外人员，清到我姑父头上，是不是得有个说法？”我告诉他，这次清退是全镇统一的，不是针对某个人。他又说：“我姑父还有三年就退休了，你们这时候让他走，以后养老金怎么办？”
　　我只负责说明政策，至于个人诉求，留了办公室电话。他走的时候没有再说别的，但脚步比来时重。
　　第二天，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保洁大姐的儿子，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旧工装，裤腿上沾着干透的水泥印。他站在院子里不肯进办公室，说他妈干了八年，被你们一句话就打发了。他问：“我妈走了，谁来扫院子？谁来擦窗户？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总不会自己动手吧？”我说会有人接替。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一截：“那她干了八年的工龄怎么办？”我跟他解释了补偿金的计算方式。他没有再问，只是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三天，孙德胜在走廊里拦住了我。他端着那只旧搪瓷茶杯，杯盖边缘的缺口还在：“陆镇长，这两天有人来找我问，说下一批名单里有没有林业站的人。我说不知道。”我告诉他，下一批的名单还没定。“那你定的时候，最好先把规矩亮出来。”他说完就端着茶杯走了，茶杯里的热气在风里散得很快。
　　那几天，李建军在院子里碰到我的时候，脚步比以前慢一些。他告诉我，那六个人走了之后，剩下的人里有人开始走动，“不是闹事，就是串门。互相问问情况，问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动、动谁。这种串门比闹事更难处理。”他的话被院墙外的风带走了半截，剩下半截落在我面前。
　　到了第七天，我开始收到一些信息。有人说在镇上听到了某种版本的传言——“那个新来的镇长要拿老人开刀，先清最老的，再清最没背景的。”说这话的人没有留名字，这种流言不需要留名。它像灰一样，在你不注意的时候落在肩膀上，你拍掉一层，又落一层。
　　那天傍晚，我去食堂吃饭的路上碰到了张福来。他正蹲在农机站门口擦一把旧扳手，拧紧又松开，确认完全到位才放下：“我听说有人开始去县里递话了。”我蹲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你知道是谁？”他把擦好的扳手翻了个面：“不知道是谁递的，但递了，就会有人接。接的那个人，不一定是为了帮你。”
　　那台刨床刚好停下，院子里安静了几秒。他拎起工具箱走进农机站，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
　　那二十三个人，我原本以为只是一个数字。保洁大姐、门卫老张、食堂帮工小刘、收发室老赵、后勤仓库老孙、档案室小马——这六个人走了，他们的家人、亲友、熟人，加起来远远不止六个。他们有的在镇上开店，有的在村里种地，有的在县里上班。他们会在饭桌上、在茶余饭后、在串门的时候提起这件事，一次又一次。得罪一个保洁大姐，不止得罪她一个人，还得罪了她丈夫、她儿子、她娘家的兄弟、她婆家的姐妹。得罪一个门卫老张，还得罪了他一起喝过几年酒的那帮人，那天下午我在镇上看见张福来蹲在农机站门口擦那把旧扳手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平时不声不响，看着像散了架的旧机器，但只要你拆的位置不对，他们就会一起响。他们不会敲锣打鼓，但会像梅雨季的墙皮那样，一点一点地往下掉，直到你发现时已经湿透了半边墙。那二十三个人背后，是更多双正在等待的眼睛。他们不一定会跑到我面前来质问，但他们会记住。
　　那天夜里风大了一些，宿舍窗外的槐树枝条在路灯下来回晃动。我坐在桌前没有开灯，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窄长的亮痕。没有风，铁门也没有响。门口那片空地上还留着一道细长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新的还没来，旧的还没来得及盖住。我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缝隙，然后站起来，关上了窗户。明天，还会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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