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部委大门难进
第二百四十五章部委大门难进
五百万到账的消息在县里传开后，很多人来祝贺。祝贺的话听多了，就腻了。腻了，就不想听了。但不想听也要听，因为人家是笑脸来的，你不能冷脸对。
赵国栋却高兴不起来。五百万，离水库项目的资金缺口还差得远。省里的配套资金要等明年盘子定了才能到，市里的配套资金还在争取。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决定再去北京。这次，不去水利部，去发改委。
“小陆，你跟我去。”
“赵书记，又去？”
“又去。不去，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这一次，我们没坐火车，坐的是飞机。赵国栋说，坐火车太慢，耽误时间。飞机快，当天去，当天回。他买了早上去、晚上回的机票，往返一千多块。他很心疼，但没办法。
到了北京，我们直接打车去了发改委。大楼比水利部还气派，门口武警站岗，表情严肃。我们登记了身份，领了临时通行证，进了大楼。发改委的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我们走了很久，才找到农村经济司。
司长姓张，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快，像连珠炮。他看了材料，翻了翻，放在桌上。
“赵书记，你们这个项目，我看了。规模不大，效益一般。为什么不去找水利部？”
“张司长，水利部我们找了。他们给了五百万，不够。”
“五百万？不少了。你们还要多少？”
“我们想要一千万。”
“一千万？没有。今年的盘子已经定了。要增加，等明年。”
“张司长，我们等不及了。水库项目拖了几年，老百姓意见很大。”
“意见大？意见大的地方多了。我们只能按轻重缓急排。”
“张司长，您能不能帮我们往前挪一挪？”
“往前挪？怎么挪？把别人的项目往后推？人家会愿意吗？”
赵国栋不说话了。
从发改委出来，他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北京不让抽烟，他已经顾不上了。
“小陆，你说，我们是不是白来了？”
“赵书记，不是白来。至少知道了门路。”
“门路？门路在哪里？门都进不去，还说什么门路？”
我沉默了。
中午，我们在路边的小饭馆吃饭。两碗炸酱面，一盘拍黄瓜。赵国栋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吃完了。我吃得慢，他看着我。
“小陆，你吃不惯？”
“吃得惯。就是有点腻。”
“北京的东西，都腻。腻了好，腻了有油水。”他擦了擦嘴，“下午去扶贫办。他们也有专项资金。”
下午，我们去了扶贫办。扶贫办在另一条街上，大楼没有发改委气派，但门口也有武警站岗。我们登记了身份，领了临时通行证，进了大楼。扶贫办的司长姓刘，四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他看了材料，翻了翻，放在桌上。
“赵书记，你们这个项目，我看了。不错，符合我们的扶持方向。但今年的资金已经分完了。要等明年。”
“刘司长，明年什么时候？”
“不好说。可能年初，也可能年中。等通知吧。”
又是等通知。赵国栋已经听烦了。
“刘司长，您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我们县的困难，您是知道的。”
刘司长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吧，我从机动资金里挤一挤，给你们三百万。多了没有。”
三百万？加上水利部的五百万，八百万。离一个亿还差得远。
“刘司长，谢谢您。”
从扶贫办出来，赵国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赵书记，三百万，总比没有强。”
“强？强什么？三百万，够干什么？够修一个坝？不够。够买设备？不够。够发工资？够发几天。”
“赵书记，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跑下一个部门。”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打给省里的老领导，打给在京的老朋友。打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那人姓孙，在农业部当司长，是赵国栋在省委党校的同学。孙司长答应给我们半个小时。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农业部。大楼在另一条街上，门口也有武警站岗。我们登记了身份，领了临时通行证，进了大楼。孙司长的办公室在五楼，不大，但很整洁。他给我们倒了茶，看了材料。
“老赵，你们这个项目，我看了。不错，符合我们的扶持方向。但今年的资金已经分完了。要等明年。”
“老孙，明年什么时候？”
“不好说。可能年初，可能年中。等通知。”
“老孙，您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我们县的困难，您是知道的。”
孙司长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吧，我从机动资金里挤一挤，给你们两百万。多了没有。”
两百万？加上水利部的五百万、扶贫办的三百万，一千万。离一个亿还差九千万。
“老孙，谢谢您。”
从农业部出来，赵国栋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他的手在抖。
“赵书记，一千万了。”
“一千万？够干什么？够修一个坝？不够。够买设备？不够。够发工资？够发一个月。”
“赵书记，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继续跑。跑下一个部门。”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打给省里的老领导，打给在京的老朋友。打了半天，再也没有人能帮忙了。
“小陆，你认识北京的人吗？”
“赵书记，我在北大读过书，有一些同学在北京。”
“那你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能帮忙。”
我打了几个电话，打给刘恒，打给老张，打给小胖。刘恒在国家发改委，老张在商务部，小胖在街道办。刘恒说，他认识发改委的一个人，可以帮忙问问。老张说，他认识财政部的一个人，可以帮忙问问。小胖说，他认识扶贫办的一个人，可以帮忙问问。
第二天，刘恒回电话了。“浩明，发改委的那个人说，今年的盘子已经定了，要增加很难。但他可以把你们的项目列入明年的优先名单。”
“刘恒，谢谢。”
老张也回电话了。“浩明，财政部的那个人说，今年的专项资金已经分完了。但他可以把你们的项目列入明年的预算。”
“老张，谢谢。”
小胖也回电话了。“浩明，扶贫办的那个人说，今年的资金已经分完了。但他可以把你们的项目列入明年的计划。”
“小胖，谢谢。”
我把这些消息告诉了赵国栋。他听了，沉默了很久。
“小陆，你的同学帮了忙。但帮忙的结果，是等明年。明年，等不及了。”
“赵书记，那怎么办？”
“怎么办？再找。找能拍板的人。”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去找一位退休的老领导。老领导姓周，曾经是省委书记，退休后住在北京。赵国栋在省委党校学习时，听过他的课。周老书记对平川有印象，因为平川是他当年调研过的地方。
我们通过省里的关系，联系上了周老书记的秘书。秘书说，周老书记身体不好，不见客。赵国栋不死心，又打了几个电话。最后，周老书记同意给我们十五分钟。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周老书记的家。住在西郊的一处小院，环境清幽。周老书记八十多岁，坐在轮椅上，说话很慢。他看了材料，听了赵国栋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你们这个项目，我记下了。我会给有关部门打个招呼。但能不能成，要看他们的。”
“周老书记，谢谢您。”
从周老书记家出来，赵国栋的心情好了一些。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小陆，有希望了。”
“赵书记，希望大吗？”
“不大。但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
我们在北京待了五天，跑了发改委、扶贫办、农业部、财政部。能跑的部门都跑了，能见的人都见了。除了已经拿到的那一千万，别的部门一分钱都没给。不是不给，是没有。
回去的飞机上，赵国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云海。手机调了飞行模式，赵琳发不了消息了。
“小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吗？”
“因为您想退休前干成几件事。”
“对。水库这件事，是我在平川的最后一件事。干成了，我退休也安心。干不成，我走了也不会瞑目。”
“赵书记，您别这么说。您还年轻。”
“年轻？明年就退了。退了，就不是书记了。不是书记，说话就不管用了。不管用，就办不成事了。”
“赵书记，您退了，还有马县长，还有我。”
“你们？你们能行吗？”
“能行。”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小陆，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乐观。最大的缺点，也是乐观。”
“赵书记，乐观不是缺点。”
“不是缺点，是优点。但乐观不能当饭吃。要钱，才有饭吃。”
我沉默了。
飞机降落了。我们走出机场，天已经黑了。赵国栋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小陆，一千万，加上省里的配套，加上市里的配套，还差很多。怎么办？”
“赵书记，我们继续跑。”
“跑？跑哪里？”
“跑市里。市里也有配套资金。”
“市里？市里也穷。能给多少？”
“能給多少算多少。总比没有强。”
他叹了口气。“行。你去跑。跑到了，是本事。跑不到，也不怪你。”
从机场回县城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夜景。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像流星。手机震了一下。赵琳发来一条消息：“回来了？”“刚下飞机。”“累不累？”“累。”“明天我请你吃饭。”“不用。你爸会请。”她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
我关了手机，靠在车窗上。部委大门难进，难的不是门，是人。人难见，脸难看，话难听。但难也要进。不进，就没有钱。没有钱，就办不成事。办不成事，老百姓就骂。骂，我不怕。怕的是，骂了也没用。
晚上，我回到住处，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第二次去北京。跑了发改委、扶贫办、农业部、财政部。见到了张司长、刘司长、孙司长。他们都说，今年的盘子定了，等明年。周老书记答应打招呼。但结果如何，不知道。一千万，加上之前的五百万，一千五百万。离一个亿还差八千五百万。赵国栋的头发全白了。他说，乐观不能当饭吃。要钱，才有饭吃。”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部委大门难进，但进了，就有希望。希望不大，但也是希望。
（第二百四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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