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师兄在省农业厅
第一百六十八章师兄在省农业厅
那张纸条在衬衫口袋里揣了三天，硬角硌得我胸口发红。不是没时间联系，是不敢。周师兄介绍的那个孙总，是做有机蔬菜的，连片土地不少于三百亩，水源充足，交通相对便利，政府有配套政策。我对照平川镇的条件一条一条地核：连片土地，有，鹰嘴岩那片坡地加上周边的荒地，勉强能凑出三百亩；水源充足，有，清江河就在旁边，冬修刚完，水能抽上来；交通相对便利，没有，从鹰嘴岩到镇上全是土路，坑坑洼洼，下雨天连摩托车都骑不了；政府配套政策，更没有，镇里没钱，县里顾不上，配套政策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两条符合，两条不符合。这样的条件，孙总看了会摇头。周师兄的面子，不能这么糟蹋。
但不能再拖了。招商引资的军令状像一把刀悬在头顶，年底考核一票否优。否优我不怕，怕的是明年老百姓还看不到希望。
第四天早上，我咬咬牙，拨通了孙建国孙总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孙总您好，我是平川镇副镇长陆浩明，省农业厅周远副处长介绍的。”
“哦，周处长的师弟。你好。材料周处长转给我了，我看了。”
“孙总，您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镇长，你们那个地方，生态环境确实不错，适合种有机蔬菜。但交通是个大问题。我的蔬菜要保证新鲜，从采摘到包装不超过四个小时。你们那儿到省城，至少要五六个小时。路上颠簸，损耗太大。除非你们有冷链物流，但你们没有。”
这些话，我不是第一次听到了。陈总说过，赵总说过，现在孙总也说。每一次听到，心里都像被人扎了一针。但针扎多了，皮就厚了。皮厚了，就不那么疼了。
“孙总，交通的问题，我们正在争取项目。明年有望改善。”
“明年？我等不了明年。陆镇长，实话跟你说，我已经在别的地方看了一块地，连片五百亩，交通便利，离省城两个半小时。不出意外，下个月就签约了。”
电话挂了。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王德厚推门进来，看我脸色不对。
“又黄了？”
“黄了。人家嫌远。”
“第几个了？”
“不记得了。”
王德厚叹了口气。“小陆，你光打电话没用。你得去省城，当面谈。电话里说一百句，不如当面见一次。”
“人家都要签约了，我去有什么用？”
“去了，也许还有机会。不去，一点机会都没有。”
我掐灭烟，拿起电话，打给周师兄。
“师兄，孙总的事，黄了。他嫌我们远，已经在别的地方看了一块地。”
周师兄沉默了一会儿。“小陆，你别急。孙总那边我再帮你问问。但光靠孙总一个人不够，你要多找几个渠道。这样，你明天来一趟省城，到我办公室来。我帮你梳理一下省里的农业产业化政策，看看有什么项目能跟你们镇对接。”
“师兄，您不忙？”
“忙。但再忙，也不能不管师弟。”
第二天一早，我骑上摩托车到县城，坐大巴到市里，转火车到省城。一路颠簸，到了已是下午。省农业厅在省城东边，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我站在门口，给周师兄打了个电话。他让我在大厅等，他下来接。
等了五分钟，周师兄从电梯里出来。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眼袋也深了。
“小陆，走，上楼。”
他的办公室在五楼，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没写完的报告。他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小陆，你把你们镇的情况再跟我说一遍。要具体，不要大概。”
我翻开笔记本，把平川镇的土地资源、气候条件、产业现状、基础设施、存在短板，一条一条地说。说了将近二十分钟。周师兄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小陆，你们镇最大的优势是生态环境。山好水好空气好，这是搞有机农业的天然条件。最大的劣势是交通。但交通的问题，不是不能解决。省里每年都有农村道路建设专项资金，你们可以申报。我帮你看看，哪些项目适合你们镇。”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一份一份地给我讲解。省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认定、省农民专业合作社示范社创建、省农产品加工示范基地、省休闲农业与乡村旅游示范点。每一个项目，都有申报条件、扶持政策、评审流程。他说得快，我记得更快。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小陆，这些项目，你回去一个一个地研究。能报的，尽量报。报上了，就有钱。有钱了，就能搞配套。配套搞好了，企业就愿意来。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师兄，我记住了。”
“还有，”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个人，姓刘，是省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的协会秘书长。他手上有很多会员企业，有做蔬菜的，有做水果的，有做养殖的，有做加工的。你去找他，把你们镇的资源台账给他看，让他帮你推荐。他这个人，热心肠，愿意帮基层。”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省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协会秘书长刘建国”。
“师兄，我去了怎么说？”
“你就说是我介绍的。然后把你的情况如实告诉他。别夸大，别缩小。他阅人无数，你说真话，他信你；你说假话，他看都不看你一眼。”
我把名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
“还有一件事，”周师兄看着我，“小陆，你上次说，你们镇有三百多亩闲置土地。这些地，能不能流转？”
“能。地是村集体的，只要村民同意，就能流转。”
“那你就先把流转的事做起来。地流转好了，企业来了就能用。不用再花时间跟一家一户谈。企业最怕的，就是地谈不下来。你把地准备好了，就比别人快了一步。”
“师兄，地流转需要钱。村集体没钱垫付流转费。”
“不需要钱。你让村民以土地入股，年终分红。企业进来了，有收益了，再分红。企业没进来，地还是他们的，他们也不吃亏。这叫‘土地入股，保底分红’。省里正在推广这种模式，你正好可以试点。”
我拿起笔记本，把“土地入股，保底分红”几个字圈起来，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
从省农业厅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周师兄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我前面的路。招商引资，不是等企业来，是自己先把地准备好、把配套搞好、把政策研究透。企业是鸟，我们是巢。巢不筑好，鸟不会来。巢筑好了，鸟不来，燕子也会来。
晚上，我住在省城的一家小旅馆里，把周师兄给的那几份政策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困了，就洗把脸，接着看。凌晨两点，终于看完了。笔记本上又多了十几页记录。我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转着那些政策条款、申报条件、扶持资金，像走马灯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去找刘建国秘书长。他的办公室在省城东边的一栋写字楼里，门口挂着“省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协会”的牌子。我推门进去，他正在接电话。看到我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我坐下。
他五十多岁，圆脸，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念课文。挂了电话后，他看着我。
“你就是周远介绍的那个副镇长？”
“是。刘秘书长，您好。”
“周远跟我说了。你把材料给我看看。”
我把那份手写的台账递过去。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完后，合上，放在桌上。
“小陆，你们这个镇，条件虽然差，但也有优势。生态好，土地连片，适合搞有机农业。我帮你推荐几家企业，你自己去联系。成不成，看你的本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名片，递给我。每张名片上都印着一个公司名字和一个人名。省绿丰农业、省青山绿水生态农业、省金土地农产品加工。我把名片一张一张地看，心里默默念着那些名字。
“刘秘书长，谢谢您。”
“别谢我。谢周远。他很少求人，为了你，求了我两次。”
我愣了一下。周师兄求了刘秘书长两次？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帮你问问”。这一问，背后是人情，是面子，是他用自己的信誉为我背书。
走出协会的大楼，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起，像一条金色的蛇。周师兄的那张脸在我脑子里转——瘦了，眼袋深了，桌上堆满了文件。他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抽时间帮我梳理政策、介绍人脉、修改方案。他不是我亲师兄，胜似亲师兄。
（第一百六十八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169章介绍了一个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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