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有人眼红了
第一百四十章有人眼红了
上了电视和报纸的第三天,我开始感受到“名人效应”的副作用——不是粉丝多,是白眼多。
最先表现出来的是食堂。以前我去打饭,陈师傅会多给我一勺菜。现在他不多给了,不是因为他小气,是因为我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咳嗽了。不是真咳嗽,是那种“咳给你听”的咳嗽。陈师傅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勺子抖了一下,多出的那勺菜又抖了回去。
我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以前坐的那张桌子,已经有人了。不是故意的,是故意的。他们看到我走过来,没有让,也没有挪,只是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手机。我端着餐盘,站了两秒,转身坐到角落里。
李小军端着餐盘跟过来,坐在我对面,压低声音:“小陆,你知道现在镇上的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你‘上电视了,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我夹了一口菜。“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我有尾巴吗?”
“你有没有尾巴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觉得你有。”
我嚼着菜,没说话。菜是炒豆角,有点老,嚼不烂,像在嚼橡皮筋。李小军又说:“刘铁柱昨天在办公室说了一句话,说‘有些人,干了一点事就到处宣传,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没点名,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你。”
刘铁柱,副镇长,分管民政和信访,上次在微信群里说我“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的那个人。他的表妹周大姐在财政所,上次卡过我的发票。他对我有意见,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以前他只在背后说,现在说到当面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在乎了。不在乎得罪我,不在乎我看不看他,不在乎我是不是副镇长。
因为我上了电视,出了风头,成了“名人”。成了名人,就成了靶子。靶子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瞄准。
下午,我去水利站找赵卫东商量秋收的事。路过刘铁柱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话。看到我经过,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有些人,表面上是帮老百姓办事,实际上是为自己捞资本。捞够了,就往上爬。爬上去,谁还记得老百姓?”
我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刘铁柱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后背上,又细又尖,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
到了水利站,我把这件事跟赵卫东说了。赵卫东听完,点了一根烟,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镇长,您知道刘铁柱为什么眼红您吗?”
“不知道。”
“因为他在平川镇干了十几年,最大的成绩就是前年救了一个落水的老太太。县里给了个先进个人,发了一个证书。您来了不到两年,做了多少事?修路、查账、追钱、上电视。他十几年干的事,不如您两年干的多。他心里能平衡吗?”
“赵站长,那不是我的问题。”
“那是他的问题。但问题是他觉得是他的问题,还是您的问题?”
我被绕晕了。“赵站长,您能不能说得简单点?”
“简单点说,他觉得您挡了他的道。您出了风头,他就出不了。他出不了,就恨您。恨您,就在背后捅刀子。”
我掐灭烟,站起来。“赵站长,随他捅。刀子捅在身上,疼的是我。但活儿不干,疼的是老百姓。我选老百姓。”
赵卫东看着我,笑了。“陆镇长,您这个人,有时候傻得可爱。”
晚上,王德厚来我宿舍,带了一瓶酒和一袋花生米。他自己拧开瓶盖,倒了两杯。
“小陆,刘铁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王主任,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两个办法。第一,找他谈,把话挑明。第二,不理他,让他自己凉。”
“哪个办法好?”
“都不好。找他谈,他觉得你心虚。不理他,他觉得你高傲。你做什么都是错,因为你出了风头。出风头的人,在基层就是原罪。”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王主任,那我不出风头了?上了电视,出了报纸,能收回来吗?”
“收不回来。但你可以在风头上面加一层霜。”
“什么意思?”
“低调。再低调。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见的人不见。让风头自己过去。风头过去了,刘铁柱的恨也就淡了。淡不了,也没关系。他恨他的,你干你的。他总不能因为你干得好,就把你杀了。”
我喝了一口酒。酒有点辣,辣得我直咳嗽。
第二天,我开始“低调”。早上不穿白衬衫了,换成灰的。中午不去食堂了,让陈师傅把饭送到办公室——不是为了躲人,是为了躲刘铁柱的目光。晚上不加班了,早早回宿舍,拉上窗帘,假装不在。
王德厚说我变得像特务。我说不是像,就是。只不过我躲的不是敌人,是同事。
但低调没用。风头已经出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刘铁柱的恨不会因为我低调就消失,他只会觉得“他低调是因为心虚,心虚是因为他确实在捞资本”。你做什么都是错的。这就是出风头的代价。
周五下午,孙德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陆,刘铁柱的事,我知道了。”
“孙书记,您知道了?”
“镇里就这么大,屁大点事都能传遍。何况是副镇长之间的矛盾。”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打算怎么办?”
“王主任让我低调。”
“低调有用吗?”
“没用。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孙德明放下茶杯,看着我。“小陆,刘铁柱眼红你,不是因为你出了风头。是因为你做了他没做的事,成了他没成的人。他眼红的不是你,是他自己。你越低调,他越觉得你假。你越高调,他越觉得你狂。你怎么做都错。所以,别管他怎么做。你做你的。做成了,他眼红也没用。做不成,他不用眼红,你自己就倒了。”
我看着孙德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孙书记,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挥了挥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因为一个人,耽误了一镇的事。”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我想起孙德明说的那句话——“他眼红的不是你,是他自己。”是的,刘铁柱眼红的不是我,是他自己。他恨自己没做成那些事,恨自己没能上电视,恨自己出了力却没出风头。他把他对自己的恨,转移到了我身上。我不是他的敌人,我是他的镜子。他不想照镜子,就把镜子砸了。
我掐灭烟,转身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写柳树沟河堤的验收报告。不是给刘铁柱看的,是给老百姓的。河堤不验收,汛期来了,垮了,死的不是刘铁柱,是老百姓。刘铁柱可以恨我,但我不能因为他的恨,就不干活。
(第一百四十章完)
下一章:县纪委来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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