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上了新闻
第一百三十九章我上了新闻
新闻播出的那天晚上，我没在电视机前等。王德厚打了三个电话催我，我都说“在忙”。其实不忙。我就是怕。怕看到自己在电视上那张脸，怕听到自己那个声音——在田埂上吼出来的、在会议室里压低了的、在电话里急得不行第一百三十九章我上了新闻的。那些声音被剪辑到一起，配上激昂的音乐，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九点半，我估摸着新闻播完了，才从办公室溜回宿舍。推开门，手机就响了。是母亲。她很少这么晚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哭过又忍住了。
“浩明，你上电视了。”
“妈，您看到了？”
“看到了。你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妈，电视会把人的脸拉宽，瘦子看起来也胖。”
“你别骗我。电视上那个人就是你，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你们镇上是不是不管饭？”
“妈，我们镇上管饭，一天三顿，顿顿有肉。”
“那肉都吃到哪儿去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凹。最近一个月没睡过囫囵觉，假种子的事、化肥的事、河堤的事、陈大发的事，一桩接一桩，像有人在身后拿鞭子抽。瘦了也正常。
“妈，您别担心。等忙完这阵子，我回去看您。到时候您给我炖排骨，把瘦的补回来。”
“你说的。别又放鸽子。”
挂了电话，我又接到父亲打来的。他平时不主动给我打电话，都是母亲打完了把手机递给他，他说两句就挂了。今天他主动打过来，让我有点意外。
“爸。”
“嗯。”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那个事，办得不错。”
“爸，您说的是哪个事？”
“假种子的事。你帮老百姓把钱要回来了。这是积德的事。”
“爸，不是我一个人办的。是大家一起……”
“我知道。”他打断我，“但你牵头了。牵头就是担责任。担了责任，就把事办成了。这就行了。”
电话挂了。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煽情，连“注意身体”都没说。但我知道，他看了新闻。他不仅看了，还看进去了。一个当了一辈子中学物理老师的人，从他嘴里说出“积德”两个字，分量比谁都重。
我又翻了翻手机，十几个未读消息。刘教授发来一条：“看到新闻了。基层干部需要这样的正面宣传。但记住，宣传是把双刃剑。捧得越高，摔得越重。别飘。”方远发来一条：“小陆，你现在是名人了。什么时候请我吃陈师傅的红烧肉？”孙德明发来一条：“电视台的报道我看了。不错。但别骄傲。”周明义没发，他从来不给我发消息。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点了一根烟。上了电视，就算名人了？不，在平川镇，我还是那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副镇长。陈大发的五万块还没还，镇财政垫付的十万块也还没补上。这些债，不会因为我上了电视就消失。
第二天上班，院子里多了几个人。不是来找事的，是来看我的。他们站在门卫室旁边，伸着脖子往里瞅，像在动物园看一只新品种的猴子。保安老张指着我跟他们说：“那个穿白衬衫的就是陆镇长。”几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像在确认电视上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陆镇长，您昨天上电视了？”一个中年妇女笑着问。
“上了。看得清楚吗？”
“清楚！比电视上还瘦！您得多吃点！”
我笑了笑，赶紧低头快步上了楼。老张在后面喊：“陆镇长，您现在是我们镇的名人了！”我没有回头，但听到老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
进了办公室，我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名人的日子不好过。那些目光，有善意的，也有不善的。善意的，是觉得你做了好事；不善的，是觉得你出了风头。出了风头，就有人眼红。眼红的人，不会因为你上了电视就变得不眼红。他们只会更眼红。
王德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今天的《平川日报》。头版有一条消息，标题是《副镇长的布鞋》。配图是我站在河堤上，穿着吴婶纳的那双布鞋，手里拿着图纸，老罗在旁边一脸严肃。
“小陆，你又上报纸了。”
我接过报纸，看了一眼。“王主任，这条消息谁写的？”
“林小溪。她把你在电视上的镜头，又写成文字了。写得不错，说你是‘布鞋副镇长’。”
布鞋副镇长。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皮鞋，昨天穿的是布鞋，今天换成了皮鞋。如果被林小溪看到，她会不会写一篇《皮鞋副镇长》，说我当了名人就飘了？
“王主任，这个称号，我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老百姓给你取的，比你自封的管用。”
我把报纸叠好，放进抽屉里。不是珍藏，是不想让它再出现在视线里。陈师傅的红烧肉还是两块，荷包蛋还是两个。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名人的日子，过起来跟普通人的日子没什么两样，就是抬头看别人的时候多了几双眼睛。
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写下了几行字：“上了电视，上了报纸。妈说我瘦了，爸说这是积德。刘教授说别飘。王主任说布鞋副镇长。布鞋是吴婶纳的，不是我买的。副镇长是组织任命的，不是我自封的。两个加在一起，不是荣誉，是责任。责任扛不住，也得扛。”
合上笔记本，我点了一根烟。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明天，我还是要早起，还是要下村，还是要跟老罗一起蹲在河堤上，还是要还那十五万的债。电视上的那个我，是剪出来的。河堤上的这个我，才是真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完）
下一章：有人眼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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