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县电视台来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县电视台来了
锦旗挂上墙的第三天，县电视台来了。
消息是王德厚通知我的。他推开我办公室的门，表情像食堂的红烧肉里吃出了一块姜——不是不能接受，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陆，县电视台下午来采访你。”
我手里的笔停下了。“采访我？采访我什么？”
“假种子案。还有你帮老百姓追钱的事。”
我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采访？我一个副镇长，上什么电视？上电视的应该是陈大发，是刘大爷，是吴婶，是那些被假种子坑了的农户。他们是受害者，也是见证者。我算什么？一个跑腿的。
“王主任，能不能让他们别来？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说晚了。他们已经出发了。半小时后到。”
我掐灭烟，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两个穿橘红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正在扫落叶，赵大姐推着垃圾车从门口经过，朝楼上喊了一声“小陆，你窗台上的花该浇水了”。我冲她笑了笑，转身回到桌前，把散乱的文件理了理，把那双布鞋从办公桌下面拿出来，放在桌角。不是显摆，是觉得穿着布鞋接受采访，显得接地气。
王德厚看着那双布鞋，笑了。“你这是要上电视，不是要下地。”
“王主任，上电视就不能穿布鞋了？”
“能穿。但你得考虑一下观众的感受。他们看到副镇长穿布鞋，会觉得你亲民。也会觉得你穷。”
“我本来就穷。一个月三千多，穷得叮当响。”
“你穷，是你的本事。但你穷，不代表平川镇穷。你穿双皮鞋，能撑撑门面。”
我想了想，把布鞋换成了皮鞋。皮鞋是去年买的，穿了不到十次，鞋面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湿巾擦了擦，又用纸巾蹭了蹭，勉强能照出人影。
下午两点半，县电视台的车到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平川县广播电视台”几个蓝字。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一个扛摄像机的胖子，一个拎话筒的瘦子，还有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短发，化了淡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记者。
“请问陆浩明副镇长在吗？”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泉水叮咚。
“我就是。”
她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我是县电视台的记者，林小溪。”
“林记者好。”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我脚上。皮鞋擦得锃亮，但鞋带系得有点歪。我趁她不注意，偷偷用另一只脚把歪的鞋带拨正了，动作隐蔽得像个特工。
“陆镇长，我们先去现场拍几个镜头。假种子的那块田，还在吗？”
“在。刘大爷家的，八亩地，稻穗比筷子还短。我带你们去。”
我坐上他们的车，带路去柳树沟。一路上，林小溪问我各种问题——假种子是怎么来的？怎么发现是假的？怎么帮农户追钱的？她问得很细，有些问题我答不上来，有些问题我不想答。答不上来的，是因为我不懂农业技术；不想答的，是因为我不想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
“林记者，这个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农技站的李长河站长，水利站的赵卫东站长，农机站的张福来师傅，还有我们镇的王德厚主任，都出了力。您要采访，采访他们。”
“他们我们也会采访。但您是主角。”
“我不是主角。主角是刘大爷，是吴婶，是那些被假种子坑了的农户。他们才是受害者，也是见证者。您把他们的故事讲好了，比讲我一百遍都强。”
林小溪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一下。不是意外，是那种“这个副镇长有点意思”的重新打量。
到了刘大爷家，他正在院子里晒稻子。金黄的稻谷铺了一地，但颗粒瘪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收成。我说明来意，刘大爷愣了一下，然后抓住我的手，使劲地摇。
“陆镇长，您要上电视了？好事啊！您帮我们做了这么多事，应该上电视！”
“刘大爷，不是我上电视。是您上电视。记者要采访的是您，不是我。”
刘大爷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一个种地的，上什么电视？我说不好，我不去。”
“刘大爷，您不用说什么。您就把那几把稻穗拿出来，让记者拍一拍。再跟记者说说，您家今年的收成怎么样，假种子害您损失了多少。说真话就行。”
刘大爷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屋，把那几把稻穗拿了出来。稻穗还是那几把，穗头短，颗粒少，瘪的多饱满的少。林小溪拿着话筒，蹲在稻穗旁边，让摄像师拍了好几个特写镜头。
“刘大爷，您今年种了多少亩假种子？”
“八亩。本指望能收个万把斤，现在连两千斤都够呛。”
“损失多少钱？”
“光稻子，少说万把块。加上种子、化肥、农药、人工，两万块打不住。”
林小溪又问了几个问题，刘大爷一一回答。他说得慢，但每一句都实在，不添油不加醋。我在旁边听着，鼻子有点酸。
从刘大爷家出来，林小溪又采访了吴婶、马德胜、张德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苦，自己的盼。吴婶说到儿子被欠薪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马德胜说到自己多领了一千二的时候，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张德胜说到自己拿到六千块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
林小溪把每一个故事都记了下来，录了音，拍了照。
采访结束，天已经快黑了。林小溪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陆镇长，您是第一个让我采访老百姓比采访干部还多的基层领导。”
“林记者，不是我不让您采访干部。是老百姓的故事，比干部的故事更真。干部的话，可能是背稿子。老百姓的话，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林小溪看着我，笑了。“陆镇长，您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
“林记者，我这个人，没什么意思。就是一个跑腿的。”
他们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夕阳西下，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刘大爷从院子里走出来，递给我一根烟。
“陆镇长，您今天怎么不穿我送您的布鞋？”
我愣了一下。“刘大爷，您怎么知道吴婶送我布鞋了？”
“吴婶在村里说了。说您穿她纳的鞋，舒服得舍不得脱。”
我笑了。“刘大爷，您告诉吴婶，明天我就穿。上电视那天，我一定穿她的布鞋。”
“那您什么时候上电视？”
“不知道。可能下礼拜，也可能下下礼拜。到时候您记得看。”
“我看。一定看。”
我骑上摩托车，往镇上赶。风从耳边刮过，路两边的田野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村庄的几点灯火。我一边骑车一边想，县电视台的报道，不知道会剪成什么样。林小溪说她是第一次采访老百姓比采访干部还多。也许她回去之后，会把那些老百姓的故事原原本本地播出来。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那些故事已经被记录了。记录了，就有人看到。有人看到，就会有人记住。有人记住，那些被假种子坑了的农户，就不只是统计表上的一个数字。
（第一百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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