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老罗成了我的人
第一百二十五章老罗成了我的人
老罗的工资从下个月开始扣,每月一千。这件事,除了我和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但水利站的人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对劲——老罗突然不抽烟了。以前他一天一包,现在一根都不抽。有人问他,他说“戒了”。其实不是戒了,是抽不起了。每月少一千块,烟钱是第一刀。
赵卫东跑来问我:“陆镇长,老罗最近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戒烟了?”我说:“戒烟是好事,您管那么多干嘛。”赵卫东摇摇头走了,但看我的眼神像是在说“你俩肯定有事”。
老罗戒烟后的第三天,他做了一件让我头皮发麻的事。
那天早上我推门进办公室,看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是一沓现金,数了数,两千块。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陆镇长,这个月的。我怕你为难,没去财政所,直接给你送来。下个月我再送。”
我看着那沓钱,脑子里嗡嗡的。我叫他每个月从工资里扣,是让财政所代扣,不是让他直接给我送现金。他给我送现金,性质就变了——不是还账,是行贿。虽然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但别人不知道。如果有人看到老罗往我办公室送钱,我就是跳进清江河也洗不清。
我拿起电话,打给老罗。“老罗,您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红薯。
“老罗,这钱,您拿回去。我跟周大姐说好了,从下个月开始,财政所直接从您工资里扣。您不要给我送现金。您送到我这里,我不收您为难,我收了纪委为难。”
老罗愣住了。“陆镇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
“我知道您不是那个意思。但别人不知道。”我把信封塞回他手里,“您回去好好工作,把柳树沟的河堤盯紧。您把钱还清了,比送我一百袋红薯都强。”
老罗握着信封,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我错了。老罗这个人,一旦认定你是好人,就会用他的方式对你好。他的方式,有时候让你感动得想哭,有时候让你尴尬得想钻地缝。
第二天,我去食堂吃早饭,发现我的座位上多了一个垫子——不是普通的垫子,是一个手工缝制的棉垫子,碎花布面,里面塞的好像是新棉花,坐上去软乎乎的,像坐在一朵云上。陈师傅端着一碗面走过来,笑着说:“老罗一大早送来的,说是你腰不好,坐硬板凳伤腰。”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腰不好了?但老罗记住了。他记得我蹲在河堤上抽烟的时候,经常捶腰。
食堂里的同事们都看着那个碎花棉垫子,表情各异。王德厚端着碗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坐下,压低声音说:“小陆,老罗这是把你当亲儿子了?”
“王主任,您别取笑我。”
“不是取笑。是提醒你。老罗这个人,最认死理。他觉得你对他好,他就会拿命对你好。你帮了他的忙,他心里过意不去,总想找机会还。你得让他把这份心用在正道上。”
“王主任,您说得对。可我怎么让他用在正道上?”
“让他把工程质量盯死。老罗在水利站干了三十年,技术好,经验足,眼睛毒。谁想偷工减料,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让他去盯着,比请十个监理都管用。这就是对他最大的‘利用’。”
我觉得王德厚说得有道理。下午去柳树沟工地的时候,我把老罗叫到一边。
“老罗,我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您说。”
“柳树沟这段河堤,是全镇防汛的重点。光靠监理不够,我想请您当我的‘编外监工’。从原材料到施工工艺,每一个环节都要盯。出了问题,我唯您是问。”
老罗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被提拔的兴奋,是找到存在价值的亮。他挺直了腰板,像刚入伍的新兵接了第一个任务。
“陆镇长,您放心。我老罗别的不行,盯工程质量,没人比得过我。”
他说到做到。从那天起,老罗每天第一个到工地,最后一个离开。施工队的人见了他都紧张,因为他手里总拿着一根钢筋,走到哪儿戳到哪儿,水泥标号不够他戳,钢筋间距不对他戳,模板不直他还戳。施工队长跑来跟我诉苦:“陆镇长,您那个老罗,比监理还监理。我们干了二十多年工程,没见过这么较真的人。”
我笑了笑。“他较真,你们就不敢偷工减料。不敢偷工减料,工程质量就有保障。工程质量有保障,下次洪水来了你们就不用坐牢。你说,他较真对你们有什么坏处?”
施工队长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老罗的事在镇里传开了。有人说:“老罗现在是陆镇长的人了。”这话传到王德厚耳朵里,他又来提醒我:“小陆,有人说你是‘罗建国背后的靠山’。”我点了一根烟,笑了。“王主任,老罗在水利站干了三十年,需要靠山吗?他靠的是自己的手艺和良心。”
“你知道,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王德厚叹了口气,“在基层,你帮了一个人,别人就会觉得你是他的人。你是他的人,别人就会疏远他。这是人性,你改变不了。”
“王主任,那您说我该怎么办?不帮他?看着他儿子没钱透析?看着他在工地上被人欺负?”
王德厚摆了摆手。“我不是让你不帮他。我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帮了老罗,就等于站了队。站了老罗的队,就别想再站别人的队了。在有些人眼里,你跟老罗绑在一起了。老罗好,你好;老罗不好,你也好不了。”
我笑了。“王主任,老罗又不是罪犯,他能有什么不好?”
“他现在不是。但他是你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你捞人的时候,水里可能有泥。泥沾在他身上,也会沾在你身上。”
我听懂了王德厚的意思。他在提醒我,老罗虽然补了窟窿,但那段历史还在。如果有人想整我,老罗的事就是一颗现成的雷。
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老罗成了‘我的人’。他给我送棉垫子,帮我盯工程,比亲儿子还亲。王主任说,你帮了老罗,就等于站了队。在有些人眼里,你跟他绑在一起了。他好,你好;他不好,你也好不了。我说,老罗不是坏人,他只是被生活逼急了。好人被逼急了,会做错事。但错事做完了,他还是好人。”
我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根烟。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个碎花棉垫子上,棉花鼓鼓囊囊的,像一朵云。我坐上去试了试,软乎乎的。老罗这个人,认死理,但对你好起来,是真心的。我用他的真心,不是为了让他效忠于我,是为了让他的真心用对地方。
(第一百二十五章完)
下一章: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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