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春天来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春天来了
老罗成了“我的人”之后，平川镇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不是节气上的春天，是人心的春天。陈师傅说，往年这个时候，镇政府院子里死气沉沉的，干部们低着头进进出出，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今年不一样了，有人开始笑了，有人开始打招呼了，有人端着茶杯在走廊里站一会儿，看看天，看看树，发一会儿呆再回去上班。这种变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老罗的棉垫子，也许是退耕还林款发下去的那天，也许是刘大爷送来那篮子鸡蛋的时候。
但我知道，春天的背后，还藏着冬天的尾巴。
周一早上，我刚到办公室，王德厚就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表情像吃了半条虫——不是恶心，是那种“我知道这玩意儿不好吃但不得不吃”的无奈。
“小陆，县里下了一个文件，要各乡镇推荐一名‘优秀青年干部’，参加省里的培训班。半个月，全脱产。”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培训内容很丰富——经济发展、社会治理、乡村振兴、廉政建设。培训地点在省城，食宿全包，结业后发证书。文件最后有一行小字：“推荐对象须为35周岁以下、副科级以上、全日制本科及以上学历的在职干部。”
“王主任，这条件，全镇符合的就我一个吧？”
“你算算。35周岁以下——除了你，还有李小军，但他不是副科级。全日制本科及以上——除了你，还有几个，但年龄超了。所以，符合条件的确实只有你一个。”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
“王主任，您觉得我应该去吗？”
“这不是你应不应该去的问题。是孙书记和周镇长同不同意你去的问题。”王德厚坐下来，压低声音，“小陆，你上次查账得罪了周镇长。这次去省城培训，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能出去长见识、建人脉。坏事是，你走了半个月，你的分管工作谁来管？周镇长会不会趁机……”
他没有说完，但我听懂了。他怕我走了之后，周明义把我分管的那几个站所重新洗牌，等我回来发现地盘被占了，权力被削了。这是基层的政治逻辑——你不在场，别人就会替你“代为管理”，代着代着就代成自己的了。
“王主任，您说得对。但我觉得，该去的还是要去。如果因为怕被占地盘就不敢出门，那我一辈子都得窝在平川镇。”
王德厚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心大。”
“不是心大，是想得开。地盘是组织的，不是我的。组织把地盘给我，是让我干活。我在不在，活都得干。我不在，别人帮我干了，我应该感谢他。干得好，说明我管得好；干得不好，说明我管得不好。”
王德厚被我绕晕了。“你小子，去省城培训半个月，回来别变成哲学家。”
我笑了。“王主任，我去了要是真变成哲学家，回来给您开讲座。”
他白了我一眼，走了。
下午，孙德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陆，县里的文件你看了？”
“看了。孙书记，我想去。”
孙德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去省城培训，是好事。但你分管的工作怎么办？农技站、水利站、林业站、农机站，四个口子，半个月没人管？”
“孙书记，可以临时指定一个人代管。”
“谁？”
我想了想，说：“王德厚。”
孙德明的眉毛挑了一下。“王德厚是党政办主任，不是分管农业的副镇长。他代管，名不正言不顺。”
“孙书记，王主任在平川镇待了二十年，什么都熟悉。他代管，比我管还稳。”
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你倒是想得开。你就不怕你走了，回来发现地盘被占了？”
这话跟王德厚说的一模一样。我笑了。“孙书记，地盘是您给的，不是我自己画的。您给谁，谁就管。您不给我，我就安心干好自己的活。地盘不地盘的，我不在乎。”
“你真的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我在乎的是，石槽沟的路别再塌了，王家坝的河堤别再垮了，老罗的儿子别再没钱透析了。地盘，只是干活的地方。有地方干活就行，地方大小无所谓。”
孙德明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不满意，是一种“你小子心大得让我有点慌”的复杂。“行。你去吧。培训期间，农林水利的事，我让王德厚盯着。你回来之后，交给你。”
“谢谢孙书记。”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挥了挥手，“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棵老槐树上，新发的叶子嫩绿嫩绿的。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刚当副镇长，心里惴惴不安，怕这怕那。现在，我要去省城培训了，心里还是惴惴不安。但怕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怕自己干不好，现在怕自己走了之后，那些刚有起色的事会停。
我去找王德厚，把孙德明的决定告诉了他。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陆，你真让我代管？”
“王主任，您不想管？”
“不是不想。是怕管不好。万一你在省城的时候，柳树沟的河堤又出问题，怎么办？”
“不会出问题。老罗在盯着。赵卫东在盯着。您只要别让他们饿着就行。”
王德厚被我说笑了。“行了，你去吧。半个月，我帮你撑住。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省城，少喝酒，多学习。别光顾着交朋友，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
“王主任，您放心。我去了省城，滴酒不沾。谁劝都不喝。”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
王德厚摇了摇头，一副“我信你才怪”的表情。
晚上，我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半个月的培训，要带的东西不多——两件衬衫，一条裤子，一双皮鞋，几双袜子，一把牙刷，一管牙膏，一条毛巾，还有那个碎花棉垫子。我把棉垫子拿起来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行李箱。老罗做的，带着他的手艺和他的心。坐着它听课，心里踏实。
张福来知道我要去省城培训，特意来宿舍看我。他手里拎着一瓶酒和一包花生米，进门就说：“小陆，你要去省城了，我陪你喝一杯。”
“张师傅，我不喝酒。明天还要赶路。”
“不喝酒？那你当什么副镇长？”
“当副镇长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干事。”
张福来笑了，把酒放在桌上，自己拧开，倒了一碗。“你不喝，我喝。我替你喝。”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喝完，抹了抹嘴，看着我。“小陆，你在省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给我打电话。我虽然是个修机器的，但在省城认识几个人。”
“张师傅，您还认识省城的人？”
“我以前在省城农机厂待过几年。工友们都还在，分布在各行各业。你用得着的时候，跟我说。”
我点了点头，心里热乎乎的。张福来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他走后，我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躺到床上。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春天的虫鸣比冬天密了很多，像是在庆祝什么。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去的地方——省城。我来平川镇之后，还没去过省城。清江省城，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遥远的地方。但刘教授在那里，方远在那里，省领导在那里，还有那些关系基层干部命运的政策，也在那里。
我不知道这半个月会经历什么，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不知道会学到什么东西。但我知道，这是一次机会。不是升官发财的机会，是看清自己的机会。在平川镇，我是副镇长，是老百姓嘴里的小陆，是张福来眼里的徒弟，是王德厚心里的愣头青。在省城，我谁都不是。只是一个来自基层的年轻人，带着一肚子的问题和一颗不太安分的心。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明天，春天就真的来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完）
下一章：春耕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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