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书记沉默
第一百一十九章书记沉默
钱追回来三十万的那个晚上，我睡得比过去三个月都好。不是因为枕头变软了，是因为心里那块石头终于从心口挪到了脚底板——还在，但不再压得我喘不过气。第二天一早，我骑着摩托车，把那三十万的追回凭证、银行回单、退款协议整整齐齐地装进文件袋，再一次去了县城。这一次，我的衬衫不是新的，皮鞋也没擦，但我整个人比上次轻了十斤。不是瘦了，是心里干净了。
赵国栋正在开会。李阳让我在他办公室等着，这一等就是一个半小时。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桌上的《清江日报》，翻了三遍，连中缝的寻人启事都看完了。有一则寻人启事写着“寻找走失老人，七十岁，穿蓝色棉袄，有点驼背”，我看着那个描述，脑子里浮现出周德厚的样子。他走失过吗？没有。但他那种老人，走失了也不会有人找，因为没人知道他们走失了。
门开了，赵国栋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盖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他坐下，看了我一眼。
“钱追回来了？”
“追回来三十万。剩下的四十多万，被李国良挥霍了，追不回来了。我已经列了清单，该退赃的退赃，该追究的追究。”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他打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几秒。看到张建军的退款协议时，他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看到赵德胜的退款收据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看到那一摞银行回单时，他的手指停了。他把材料放回文件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然后，他沉默了。
不是那种“我在思考”的沉默，也不是“我不高兴”的沉默。是一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升起，像一根灰色的柱子。他盯着那根柱子，一句话也不说。我等了三十秒，又等了三十秒，又等了三十秒。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太平间，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在我心上。
我忍不住了。“赵书记，您是不是觉得我做得不对？”
他没有回答。
“赵书记，如果您觉得我做得不对，您就说。我听着。”
他把烟掐灭，抬起头，看着我。“小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我在想，你这个人，到底是聪明还是傻。”他拿起那份张建军的退款协议，在我面前晃了晃，“你去找他儿子，让他退钱。他儿子退了。然后呢？张建军的案子还没判，你让他退了赃，他就能轻判。你这是在帮他。”
“赵书记，我不是帮他。我是帮老百姓追钱。钱在他账上，不找他儿子找谁？”
“你知道他儿子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他说你是‘趁火打劫的土匪’。”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书记，土匪抢钱，我抢的是已经被人抢走的钱。抢土匪的钱，那叫‘黑吃黑’。”
赵国栋看着我，没有笑。李阳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小陆，你这次追回来的三十万，加上之前李国良退的十几万，一共四十多万。退耕还林款、生态林补偿、公益林管护，这些钱够补上大部分窟窿了。但是，你用的这些手段——让人家退赃、写协议、找家属——在程序上，有问题。你既不是纪委，也不是法院，你有什么权力让人退钱？”
“赵书记，我没权力。但我有道理。钱是老百姓的，他们拿走了，就得还。不还，我就天天去找他们。找他们本人，找他们家属，找他们单位。找到他们还为止。”
赵国栋沉默了很久。这一次，他的沉默不是在思考，是在消化。他在消化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小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给自己惹麻烦？”
“知道。”
“知道你还做？”
“赵书记，我上次说过，钱在谁口袋里，谁就是大爷。钱回到了财政账户上，他们就不是大爷了。麻烦是暂时的，但钱是实在的。”
赵国栋拿起那摞银行回单，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之后，他把回单放回文件袋，然后把文件袋推还给我。
“钱追回来了，是好事。但你的方法，我不能表扬。你回去之后，把这些材料整理成正式报告，报给县纪委。后续的事，让纪委处理。你不要再插手了。”
“赵书记，那老百姓的钱什么时候能发下去？”
“你报上去，纪委核实之后，财政局拨款，镇政府发放。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个月。”
“能不能再快一点？刘大爷等着钱买药。”
赵国栋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回去，让财政所先把钱垫上。等县里的资金到位了，再补回去。”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赵书记。”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挥了挥手，“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李阳跟出来，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根烟。
“小陆，你今天又让赵书记沉默了。”
“李哥，赵书记经常沉默吗？”
“不经常。他沉默的时候，要么是在生气，要么是在想怎么保护你。”
我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您觉得今天是在生气还是在想保护我？”
“在想怎么保护你。”李阳吐了一口烟，“你做的事，程序上确实有问题。但结果是对的。赵书记不能表扬你，因为表扬了你，别人就会说‘赵书记支持违规操作’。他也不能批评你，因为批评了你，别人就会说‘赵书记不保护干事的干部’。所以他只能沉默。沉默，是最好的表态。”
我掐灭烟，下了楼。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我骑上摩托车，往平川镇开去。风从耳边刮过，路两边的田野绿油油的，庄稼在阳光下闪着光。我想起赵国栋说的那句话——“你的方法，我不能表扬。”我不需要表扬。我需要的是，老百姓的钱能早一天发下去。
回到镇上，我直接去了财政所。周大姐正在算账，看到我，抬起头。
“小陆，你又来了？”
“周大姐，赵书记说了，让财政所先把退耕还林款垫上。等县里的资金到位了，再补回去。”
周大姐愣了一下。“垫上？财政所哪有那么多钱？”
“从镇里的备用金里挤一挤。不够的，我写借条。”
“你又写借条？你上次写的借条还在我抽屉里呢。”
“那就再写一张。反正虱子多了不痒。”
周大姐看着我，叹了口气。“行。你写吧。我帮你去跟信用社协调。”
当天下午，退耕还林款开始发放。刘大爷是第一个来领钱的。他接过那沓钞票的时候，手抖得像秋天的树叶。他没有数，直接揣进口袋里，然后握住我的手，使劲地摇了摇。
“陆镇长，您是个好人。”
“刘大爷，您别这么说。钱本来就是您的，我只是帮您要回来了。”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财政所的门口，点了一根烟。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王德厚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小陆，钱发下去了？”
“发下去了。刘大爷的，一千零八十块。”
“你高兴吗？”
“高兴。”
“高兴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但你别忘了，还有四十多万没追回来。李国良在监狱里，他儿子在外面。他儿子会不会还钱？不知道。但你要是不去要，他肯定不会还。”
我掐灭烟。“王主任，您说得对。明天我就去监狱。”
王德厚看着我，笑了。“你这个讨债公司的总经理，算是正式上任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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