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向书记汇报
第一百一十八章向书记汇报
去县城之前，我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刮了胡子，还把皮鞋擦了一遍。不是因为怕赵国栋嫌我邋遢，是因为上次王德厚说了一句话：“你去见赵书记，别让他觉得你像个丧家之犬。”我当时想说“我什么时候像丧家之犬了”，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仔细一想，那段时间确实像。被人威胁、被人恨、被人穿小鞋，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走路都像在梦游。
摩托车骑到县委大院门口，我熄了火，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门卫老张认出了我，朝我摆了摆手。“小陆，又来找赵书记？”“张师傅，您怎么知道？”“你每次来找赵书记，都先在门口抽根烟。抽完了，进去。抽不完，不进去。”我看了看手里的烟，已经抽了大半，赶紧掐灭，冲他笑了笑。
进了大院，我先去了一趟厕所。不是尿急，是照镜子。镜子里的我，衬衫领子挺括，胡子刮得干净，眼睛下面虽然还有眼袋，但比上次精神多了。我深吸一口气，上了三楼。
赵国栋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看文件，面前摊着一摞材料，眉头皱得像揉过的纸团。李阳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到我，朝我微微点头。赵国栋抬起头，手里的笔没放下。“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瘦了。”“赵书记，您上次也这么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指了指李阳，“你也听听。”李阳把茶杯放下，掏出笔记本。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摞材料，一张一张地摊在他桌上。李国良的白条，赵德胜的签字，张建军的转账记录，刘德胜的威胁信，还有小吴整理的全镇各站所专项资金核查报告。材料堆得像座小山，每一页都是一颗雷。
“赵书记，这些是我近三个月查出来的问题。涉及农林办、财政所、水利站、林业站、还有柳树沟工程的承包商。资金总缺口，初步统计，七十八万。”
赵国栋没有看那些材料，而是看着我。“你查这些，得罪了不少人吧？”
“周镇长对我有看法，钱县长那边的人对我有意见，农业局、水利局的一些人见了我绕着走。”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陈师傅给我的荷包蛋从两个涨到了三个。”
赵国栋愣了一下。“陈师傅？食堂那个？”
“对。他说我最近太瘦了，得多补补。”
李阳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国栋没有笑。他拿起那份核查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放下，点了一根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像两条灰色的蛇。“小陆，你打算怎么办？”
“赵书记，我想向您汇报的是——问题已经查清楚了，但怎么处理，我拿不准。直接报纪委，动作太大，可能牵扯太多人。不报，老百姓的钱追不回来。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赵国栋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是，先追钱，再追责。把能追回来的钱先追回来，该补的手续补上，该完善的制度完善了。然后，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理。能挽救的挽救，不能挽救的移送司法机关。”
“你这是在给那些人留后路。”
“赵书记，不是留后路。是给他们一个机会。有些人，伸手只是一时糊涂。如果把路堵死了，他们破罐子破摔，钱更追不回来。给他们一条路，他们可能愿意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赵国栋把烟掐灭。“小陆，你这个想法，太天真。你以为你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会感激你？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赵书记，我不是给他们机会，是给钱机会。钱在谁口袋里，谁就是大爷。钱回到了财政账户上，他们就不是大爷了。至于他们感不感激我，我不在乎。”
李阳又笑了，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国栋瞪了他一眼，然后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不满意，是一种“你小子路子野但我居然觉得有点道理”的复杂。“行。你回去，先按你的思路办。能追回多少追多少。追不回来的，列个清单，报给我。我让纪委介入。”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收进文件袋。“谢谢赵书记。”
“还有一件事。”赵国栋叫住我，“你查账的事，县里有人跟我说了。说你‘不按规矩办事’，说你是‘愣头青’。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说：“赵书记，他们说得对。我确实不按规矩办事。但‘规矩’要是能管住李国良、赵德胜、张建军，我就不用查了。”
赵国栋看着我，没有接话。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我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李阳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也点了一根。
“小陆，你今天这汇报，有点意思。”
“李哥，您是指哪部分？”
“陈师傅的荷包蛋部分。”李阳笑了，“赵书记这人，最烦干部在他面前哭穷、叫苦、表功。你不哭不叫不表功，说荷包蛋从两个涨到了三个。他记住了。”
我愣了一下。“您是说，赵书记觉得我在搞黑色幽默？”
“他不是觉得你在搞黑色幽默，他是觉得你这个人不装。”李阳拍了拍我的肩膀，“在基层，不装的干部，不多。”
我掐灭烟，下了楼。走到院子里，又点了一根。阳光很好，照在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我骑上摩托车，往平川镇开去。风从耳边刮过，路两边的田野绿油油的，庄稼在阳光下闪着光。我想起赵国栋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会感激你？”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感激我。但我知道，如果我不给他们机会，他们永远不会有机会。
回到镇上，我直接去了办公室。推开门，看到王德厚坐在我的椅子上，正在看文件。
“王主任，您怎么在这儿？”
“等你。”他把文件放下，“汇报得怎么样？”
“还行。赵书记让我先追钱，再追责。”
王德厚点了点头。“那你打算从谁开始？”
“从张建军开始。”
“张建军？他不是已经进去了吗？”
“进去了，钱还没吐出来。八万六，在他账上。我要让他写个委托书，把钱转回来。”
王德厚看着我，眼神里有种“你小子心真大”的佩服。“你去看守所看他？”
“不去。我去找他儿子。”
第二天，我去了张建军家。他儿子张磊，二十多岁，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看到我，脸色很不好看。不是怕，是恨。
“你来干什么？我爸被你害得还不够？”
“张磊，你爸的事，不是我害的。是他自己伸手的。”我把那份转账记录放在他面前，“这八万六，是你爸从退耕还林款里截留的。这笔钱，是老百姓的。你爸如果不退，你就是窝赃。”
张磊的脸色变了。“你……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你爸的案子还没判，现在退赃，可以从轻处理。等判了，再退就没意义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挂了电话，他对我说：“钱在我爸的卡里。密码我知道。我转给你。”
当天下午，八万六回到了镇财政所的账户上。周大姐看到那笔钱，愣了一下。“小陆，你抢银行了？”“周大姐，我要是抢银行，就不止八万六了。”她笑了，是那种“你小子真行”的笑。
我拿着银行回单，回到办公室，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张建军，八万六，已追回。下一站，赵德胜。”
赵德胜比张建军好说话。他被停职后，一直待在家里，不敢出门。我去他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赵所长，您别紧张。我不是来抓您的。我是来问您，您从李国良那里收的钱，能不能退？”
他愣了一下。“退……退给谁？”
“退给财政所。您收了多少？”
“几千块。不记得了。”
“那您就退一万。多退少补。”
第二天，赵德胜的儿子送来了一万块现金。钱是用报纸包的，报纸上还有昨天的日期。我接过报纸，掂了掂，打开，看到十沓百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像砖头一样。
王德厚在旁边看到，忍不住说了一句：“小陆，你这是要当讨债公司的总经理？”
“王主任，讨债公司讨的是债，我讨的是良心。”
接下来的一周，我挨个找了那些在李国良白条上签字、收了好处的人。有的人主动退，有的人推三阻四，有的人哭穷，有的人装傻。我一视同仁——主动退的，既往不咎；推三阻四的，我坐在他家不走；哭穷的，我帮他算家产；装傻的，我把证据拍在他面前。一周下来，追回了将近二十万。
加上张建军的八万六，赵德胜的一万，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一共三十万出头。剩下的四十多万，被李国良挥霍了，追不回来了。但至少，老百姓的退耕还林款，有了着落。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追回来的钱一笔一笔地核对了一遍。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刘大爷。
“刘大爷，您的退耕还林款，下周就能发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陆镇长，您……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一千零八十块，一分不少。”
“谢谢您……谢谢您……”他重复了好几遍，然后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我想起刘大爷攥着合同书的手，指节发白，那张纸是他最后的稻草。现在，稻草变成了钱。虽然不多，但够他买半年药了。
王德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小陆，喝一杯？”
“王主任，您怎么知道我还没走？”
“你办公室的灯亮着，全院子就你一个人还在。”他把啤酒放在桌上，用牙咬开瓶盖，递给我一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王主任，钱追回来了三十万。但还有四十多万，追不回来了。”
“追不回来的，让李国良在监狱里慢慢还。他出来还得还，还不完，这辈子就别想舒坦。”
我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
王德厚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小陆，你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写材料，不是查账，不是跟领导汇报。是让老百姓信你。刘大爷信你，老罗信你，张福来信你，连周大姐现在都信你。”他顿了顿，“你知道吗，今天周大姐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小陆这个人，虽然有时候烦人，但靠谱。’”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完）
下一章：书记沉默
https://www.wxgbg8.cc/wenzhang/56821/56821805/5446343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xgb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wxgb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