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该怎么办
第一百一十七章我该怎么办
刘德胜被带走后的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脑子里有一团乱麻。老罗的威胁信、刘德胜的低标号水泥、张建军的账目、李国良的白条、赵德胜的签字……这些事情像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越扯越长。我本以为查账能查个水落石出，结果越查越深，深到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走了。
凌晨两点，我坐起来，点了一根烟。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冰冷的蛇。我盯着那条蛇，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上班，王德厚来我办公室送文件，看我脸色不好，问了一句：“小陆，你昨晚没睡？”
“王主任，我睡不着。”
“想什么呢？”
“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王德厚放下文件，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一根烟。“你指哪件事？”
“所有事。查账、举报李国良、查赵德胜、盯刘德胜。我得罪了周明义，得罪了钱县长的人，得罪了农业局，得罪了水利系统的承包商。现在，连张建军都进去了。他是我的同事，是我的前辈，他给我指点过怎么当副镇长。虽然他的指点我不全认同，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送进去。”
王德厚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小陆，你听我说。张建军进去，不是你送进去的。是他自己把自己送进去的。你只是碰巧发现了问题。如果你没发现，他可能还会继续伸手，伸到某一天，被人抓住，然后判得更重。”
“王主任，那是他的事。但我是那个碰巧发现的人。如果我不查，他可能就不会被发现。”
“你不查，别人也会查。审计局每年都有例行审计，你瞒得了今年，瞒不过明年。张建军的事，是迟早的事。你只是让这一天提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王主任，您觉得我应该继续查吗？”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我不知道。”王德厚把烟掐灭，“你查了，得罪人。你不查，良心过不去。怎么选都是错。但有一条，你想清楚——你当副镇长，是为了不得罪人，还是为了干实事？”
我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很清楚。
“小陆，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实在，最大的缺点也是实在。实在的人，不适合在基层混。但你已经在基层了，而且混得还不错。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老百姓信你。你帮他们修了路，帮他们查了账，帮他们追回了钱。他们信你，比领导信你更重要。领导可以调走，可以退休，但老百姓会一直在这里。你得罪了领导，最多被穿小鞋。你得罪了老百姓，连鞋都没得穿。”
我点了一根烟，把王德厚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王主任，您这是教我‘宁可得罪领导，不可得罪百姓’？”
“不是得罪不得罪的问题。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你为了老百姓做事，得罪了领导，值得。你为了讨好领导，得罪了老百姓，不值得。”
王德厚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根烟抽完。然后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小吴。
“小吴，财务制度的初稿写完了吗？”
“写完了。我发您邮箱。”
“好。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全镇各站所近三年的专项资金使用情况。不是抽查，是全面核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镇长，您确定？全面核查，工作量很大，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会得罪很多人。”
“我知道。你只管查，其他的我来扛。”
“行。那我从下周开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起张建军被带走时看我的那个眼神——复杂，但不是恨。也许他知道，我不是针对他，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也许他恨我，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没守住底线，恨自己在诱惑面前低下了头。
下午，我去了一趟柳树沟工地。老罗正在浇筑现场盯着，看到我，跑过来。
“陆镇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老罗，新来的施工队怎么样？”
“不错。水泥标号够，钢筋用量也足。我盯着呢，不会出问题。”
“辛苦了。”
“辛苦啥？您救了我儿子的命，我盯着这点活，算什么辛苦？”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
站在河堤上，我看着远处的清江河。河水浑浊，缓缓流淌，带着上游的泥沙。河堤还在施工，工人们在浇筑混凝土，机器轰隆隆地响。要不了多久，这段河堤就会完工。下次洪水来的时候，它应该能扛住。不是因为施工队技术好，是因为有人在盯着。老罗在盯着，赵卫东在盯着，我也在盯着。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了。我去食堂吃饭，陈师傅给我端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小陆，你最近瘦了。”
“陈师傅，我没瘦，是衣服大了。”
“衣服大了就是瘦了。”他把一碗汤放在我旁边，“多喝点汤，补补。”
我低头吃面，吃到一半，王德厚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小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周明义今天下午去了县里，找了钱县长。”
我放下筷子。“说什么了？”
“不知道。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你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继续吃面。面已经有点凉了，但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王主任问我，你当副镇长，是为了不得罪人，还是为了干实事？我没有回答。答案很清楚。王主任说，你得罪了领导，最多被穿小鞋。你得罪了老百姓，连鞋都没得穿。小吴问我，您确定要全面核查？我说，你只管查，其他的我来扛。周明义去了县里，找了钱县长。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不管说什么，该查的还是要查。”
我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根烟。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蛇。我盯着那条蛇，心里不再乱了。王德厚说得对，当副镇长不是为了不得罪人，是为了干实事。既然是干实事，就不能怕得罪人。得罪了，最多被穿小鞋。但如果不干，连鞋都没得穿。
（第一百一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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