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你做得对”
第九十四章“你做得对”
从赵国栋家吃完饭回来的第二天，陆浩明接到了县里通知，让他去汇报灾后重建的项目方案。他熬了一个通宵，把王家坝河堤重建、石槽沟排水设施改造、鹰嘴岩地质灾害治理、陈家台道路修复等几个项目的实施方案重新梳理了一遍，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每一笔资金都注明来源，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精确到周。他知道，这次汇报不仅关系到平川镇的灾后重建，也关系到赵国栋在省里争取资金的底气。
到了县委大院，李阳在门口等他。“赵书记在办公室，你直接进去。”
陆浩明敲门进去的时候，赵国栋正在接电话。看到他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等。陆浩明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赵国栋的电话打了将近十分钟，说的是省里专项资金的事，语气时而严肃时而客气，挂了电话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小陆，方案带来了？”
“带来了。”陆浩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摞材料，双手递过去。
赵国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开始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一两分钟，不时用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陆浩明坐在对面，手心微微出汗，但比第一次汇报时踏实多了。他知道自己的方案经得起推敲，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条建议都经过了实地调研。
看了将近半个小时，赵国栋合上方案，靠在椅背上。
“王家坝的河堤，你写的标准是二十年一遇。为什么不是五十年一遇？”
陆浩明早有准备。“赵书记，五十年一遇的标准，资金要翻一倍。以县里的财力，承受不起。二十年一遇的标准，既能满足当前需要，资金也在可控范围内。等以后条件好了，可以再加固。”
“二十年一遇，万一再来一次像今年这样的洪水呢？”
“今年这样的洪水，是五十年一遇的。二十年一遇的河堤，能扛住二十年一遇的洪水。五十年一遇的，扛不住五十年一遇的。没有绝对的安全，只有相对的风险。”陆浩明顿了顿，“赵书记，我们不能因为追求绝对安全，就什么事都不做了。”
赵国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就按二十年一遇的标准报。”
他又翻到方案的另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字。“鹰嘴岩的地质灾害治理，你写的方案是‘工程治理+生物治理’。工程治理的部分，预算够不够？”
“够。我请县自然资源局的技术人员看过，他们说这个预算可以满足基本需要。如果后续资金到位，可以再增加防护网和排水设施。”
“好。石槽沟的排水设施，你写的方案是在道路两侧修排水沟。这个方案，你跟村里商量过吗？”
“商量过。李长山书记说，老百姓没意见，只要排水沟不占他们的地就行。我跟技术员重新勘测了路线，尽量沿着田埂走，不占耕地。”
赵国栋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
“小陆，你这份方案，比我预想的扎实。”他吸了一口烟，“你在平川镇这一年多，没白待。”
“赵书记，都是您教的好。”
“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学的。”赵国栋看着他，“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陆浩明摇了摇头。
“不是聪明，不是勤奋，是踏实。你做事，不飘。写方案，不虚。跟老百姓打交道，不装。这一点，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陆浩明低下头。“赵书记，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赵国栋把烟掐灭，“我叫你来，不光是听你汇报方案。还有一件事。”
陆浩明抬起头。
“上次在干部会上批评你，是程序需要。你心里不要有疙瘩。”
“赵书记，我没有。”
“没有就好。”赵国栋靠在椅背上，“但我今天要跟你说一句——你做得对。”
陆浩明愣了一下。
“你擅自组织群众转移，从程序上说是错的。但从结果上说是对的。程序错了可以改，人死了就活不过来了。你救了人，这就是最大的对。”赵国栋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我在县委会上替你说了话。有人说我护犊子。我说，这不是护犊子，是保护敢于担当的干部。如果每个干部都怕程序、怕担责、怕处分，遇到事情缩在后面，老百姓怎么办？”
陆浩明鼻子一酸，想说谢谢，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是北大毕业的，有文化，有脑子，有干劲。但你记住，以后遇到同样的情况，能请示的还是要请示。请示不了的，再做决定。不要每次都把自己置于险地。你是干部，不是孤胆英雄。”
“我记住了。”
“还有，灾后重建的事，你盯紧点。王家坝的河堤，明年汛期之前必须完工。鹰嘴岩的地质灾害治理，不能拖。石槽沟的排水设施，要赶在雨季之前。你列个时间表，每周向我汇报一次进度。”
“好。”
赵国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小陆，你知道我为什么从省里开会回来，第一件事是去平川镇吗？”
“不知道。”
“因为我放心不下平川镇。不是放心不下工作，是放心不下那些人。周德厚、老刘、王长贵、李长山、张福来，还有你。你们在那里，我的心就在那里。”
陆浩明站起来，看着赵国栋的背影。他的背有些驼了，肩膀也不像以前那么宽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白发上，泛着银色的光。
“赵书记，您放心。平川镇的事，我会盯着。”
赵国栋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方案留我这儿。省里的资金一下来，就开工。”
陆浩明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阳光很好，照在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他想起赵国栋说的那四个字——“你做得对。”
在干部会上被批评的时候，他没有哭。在写检查的时候，他没有哭。在等待处分的时候，他没有哭。但此刻，站在走廊里，看着夕阳，他的眼眶湿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被理解了。赵国栋理解他，理解他为什么要冒着被处分的风险去做那件事，理解他为什么要背着一个老人从山上走下来，理解他为什么要抱着一个发烧的孩子在雨夜里坐一整夜。
他擦了擦眼角，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夕阳中缓缓升起，像一条金色的丝带。他想，赵国栋说的对。他做得对。不是程序上的对，是良心上的对。
他掐灭烟，下了楼，骑上摩托车，往平川镇开去。路还没完全修好，有些路段还是泥浆，但他的心里很踏实。他知道，无论前面还有多少困难，他都会走下去。
（第九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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