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王家坝的群众
第八十四章王家坝的群众
翻过第二座山，看到那条砂石路的时候，陆浩明以为最难的路已经走完了。但他错了。最难的不是走路，是走路的人。
从山上下来，队伍沿着砂石路往柳河镇方向走。路是平的，不用再爬山了，但大家的体力已经耗尽了。老人走不动了，孩子走不动了，连一些青壮年也开始掉队。队伍越拉越长，前面的人已经走了很远，后面的人还在山脚下。陆浩明抱着孩子，走在队伍中间，一会儿跑到前面看看路，一会儿回到后面催催人。
他怀里的孩子还在发烧，但比昨晚好了一些。孩子的母亲走在他旁边，腿一瘸一拐的，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陆浩明让她休息一下，她不肯，说“孩子在你怀里，我走不动也要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不是柳河镇，是柳河镇下面的一个小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陆浩明让队伍在村口停下来，自己跑进村子，找了一户人家，借了电话——村里没有手机信号，但有一部座机。他拨通了柳河镇政府的电话。
“我是平川镇的小陆。王家坝的群众转移出来了，现在在你们镇下面的一个村子，大概两百多人。有伤员，有病人，需要救护车和物资。”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你从平川镇走过来的？”
“翻了两座山。快，物资，救护车，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回到队伍中。他把孩子交给母亲，自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王长贵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还是凉的。
“小陆，你喝。”
陆浩明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半瓶。水很凉，凉得他胃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王书记，柳河镇的人说很快就到。我们在这儿等。”
“好。”王长贵蹲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烟，“小陆，你知道你这次做的事，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擅自组织群众转移’。”王长贵吸了一口烟，“没有上级命令，没有批准，你自己做决定。要是路上出了事，死了人，你要坐牢。”
陆浩明沉默了。他知道王长贵说的是真的。他不是不知道风险，但他没有选择。留在高地上，伤员会死，孩子会烧坏，也许不会死人，但也许会。走，有风险；不走，也有风险。他选了走。
“王书记，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走。”
王长贵看着他，把烟掐灭。
“我知道。所以你是小陆。”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柳河镇的救援队终于到了。两辆面包车，一辆皮卡，装着矿泉水、方便面、棉被、药品。还有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医生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下了车就开始给伤员和病人检查。他看了老人的伤口，皱了皱眉，说“需要马上送医院”。他看了孩子的状况，量了体温，说“高烧，需要输液”。
陆浩明帮着医生和护士给伤员包扎、给孩子输液。他的手在抖，但尽量让自己稳。孩子扎针的时候哭了几声，然后就不哭了，不知道是没力气了还是睡着了。
柳河镇的镇长也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吴，短发，看起来很干练。她走到陆浩明面前，伸出手。
“你就是陆浩明？我是柳河镇的吴敏。”
“吴镇长好。”
“你们平川镇的事，我们听说了。你们受苦了。”吴敏看着那些老人和孩子，眼圈有些红，“我们已经安排了车辆，把伤员和老人先送到镇卫生院。其他人安排到村委会和学校，先安顿下来，等你们镇的路通了再回去。”
“谢谢吴镇长。”
“别谢。都是平川县的，应该的。”
救援队开始组织群众上车。伤员先上，老人先上，孩子先上。陆浩明帮他们一个一个地扶上车，一个一个地安顿好。那个发烧的孩子，被母亲抱着上了车。母亲上车前，转过身，握着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小陆，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大姐，别这么说。孩子好了就行。”
车子开走了。陆浩明站在路边，看着那几辆车消失在砂石路的尽头。他身边还有几十个人，等着下一批车。他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烟是湿的，点了几次才着。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第二批车到了，把剩下的人也接走了。陆浩明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坐在面包车的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山。天快黑了，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他想起了王家坝，想起了那条垮掉的河堤，想起了那些被水淹到屋顶的房子。他不知道回去之后会面临什么，不知道上级会不会追究他“擅自组织转移”的责任，不知道王家坝的河堤什么时候能重修。但他知道，他把两百多人安全带出来了。一个不少。
到了柳河镇，天已经完全黑了。吴敏把他们安排在镇中心小学的教室里，地上铺了稻草和棉被，老人和孩子睡里面，青壮年睡外面。陆浩明没有睡，他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王长贵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小陆，你还不睡？”
“睡不着。”
“你在想什么？”
“想王家坝。想那条河堤。想那些被水淹了的房子。”
王长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房子没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把人都带出来了，这就是最大的功劳。”
陆浩明没有说话。他知道王长贵说的是对的，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那条河堤，他去年去看了，还写了报告，说标准不够，需要加固。报告递上去了，领导批了，但资金没到位。等了一年，等来了洪水，等来了河堤垮塌。他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如果他再坚持一些，再跑勤一些，也许资金就能早一点到位，河堤就能早一点加固。
“小陆，你别自责。”王长贵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你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你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陆浩明把烟掐灭，站起来。“王书记，我去看看伤员。”
他去了镇卫生院的病房。老人的伤口已经处理了，打了消炎针，正在输液。孩子也在输液，烧已经退了一些，小脸不那么红了，呼吸也平稳了。孩子的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眼睛红红的。看到陆浩明进来，她站起来。
“小陆，你来了。”
“大姐，孩子怎么样？”
“医生说，再输两天液就没事了。”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要不是你，孩子可能就……”
“大姐，别说了。孩子没事就好。”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孩子。孩子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头，小嘴一抿一抿的，像是在做梦。他不知道孩子梦到了什么，但他希望是好梦。
从卫生院出来，已经是深夜了。陆浩明站在街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柳河镇的星星没有平川镇的多，但还是能看到几颗。他想起了赵国栋，想起了孙德明，想起了张福来，想起了李长山。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路修通了没有，不知道通信恢复了没有。他想打电话，但手机没电了。
他回到教室，躺在地上的稻草上。稻草有些扎人，但他太累了，躺下去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他睁开眼睛，看到教室门口站着几个人——是孙德明和王德厚，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干部。
“小陆！”孙德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没事吧？”
“孙书记，我没事。路通了？”
“通了。昨天下午通的。我们一大早就赶过来了。”孙德明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你擅自组织群众转移的事，县里知道了。赵书记说，你做得好。”
陆浩明愣了一下。“赵书记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把老百姓救出来了？”孙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赵书记说，当干部的，就是要敢于担当。你做到了。”
陆浩明鼻子一酸，想说谢谢，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
“走，回平川。”孙德明站起来，“老百姓都安置好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陆浩明站起来，跟着孙德明走出教室。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是因为他被表扬了，是因为王家坝的群众，安全了。
（第八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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