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我擅自组织转移
第八十三章我擅自组织转移
通信中断的第二天下午，陆浩明做了一个他后来回想起来都后怕的决定。
高地上的情况越来越糟。食物见底了，每人每天只剩半包方便面。干净的水也快没了，有人开始喝雨水，陆浩明拦都拦不住。三个伤员中，老人的伤口已经化脓发黑，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孩子的烧还没退，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已经不怎么哭了——不是好了，是没力气哭了。
陆浩明蹲在棚子里，握着孩子滚烫的小手，心里像被火烧。他知道，不能再等了。路还没修通，孙德明带人抢修了一天一夜，只往前推进了不到一公里。部队还没到，物资还没来，通信还没恢复。他联系不上任何人，不知道县里知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不知道支援什么时候能到。他只能靠自己。
“王书记，我要把老百姓转移出去。”他站起来，对王长贵说。
王长贵正在给一个老人包扎伤口，听到这话，抬起头，愣住了。“转移？往哪儿转？”
“往县城方向转。路虽然断了，但人可以走。翻过那座山，有条小路，可以绕到柳河镇。到了柳河镇，就有路了。”
“那条小路我走过，要翻两座山，走四五个小时。老人孩子走不了。”
“走不了也要走。留在这里，没有药，没有食物，伤员会死，孩子会烧坏。”陆浩明的语气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长贵沉默了很久。“小陆，你是镇里的干部，你说了算。但我要提醒你，擅自转移群众，出了事，你要担责任。”
“我知道。”
陆浩明把高地上的人召集起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喊。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但每一个字都尽量让所有人听清。
“乡亲们，我是镇里的小陆。大家认识我，我也认识大家。现在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路还没通，物资进不来，伤员需要救治，孩子需要看病。我们不能再等了。我决定，带大家转移。走山路，翻两座山，到柳河镇。到了柳河镇，就有路了，有车了，有医院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小陆，我腿脚不好，走不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说。
“大娘，我背您。”
“小陆，我孩子才三岁，走不了那么远。”一个年轻妇女抱着孩子，眼圈红了。
“我帮您抱孩子。大家一起走，互相帮忙，一定能走出去。”
“小陆，你说了算吗？万一出了事，谁负责？”一个中年男人站了出来，声音很大。
陆浩明看着他，没有退缩。“我说了算。我负责。你们跟我走，出了事，我担着。”
人群安静了。那个中年男人没有再说话，退到了后面。
王长贵站出来，帮陆浩明组织。他把人群分成几个组——老人组、孩子组、伤员组、青壮年组。老人和孩子由青壮年背着或扶着，伤员用门板抬着。每个人带上一瓶水、一包方便面，多余的行李全部扔掉。
出发前，陆浩明把那个发烧的孩子抱在怀里。孩子的母亲已经走不动了，腿在发抖。陆浩明对她说：“大姐，您跟着走就行。孩子我抱。”
母亲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小陆，你……”
“别说了。走。”
队伍出发了。陆浩明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孩子，背上背着一个装着药品和食物的背包。王长贵走在最后面，负责断后。山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灌木和杂草。路很滑，昨晚刚下过雨，泥土还是湿的。陆浩明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怕滑倒，怕摔着孩子。
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有人掉队了。一个老太太走不动了，坐在路边喘气。陆浩明把孩子交给旁边的一个妇女，转身回去背老太太。老太太很轻，轻得像一把柴火，但陆浩明背着她，走得很慢。他的腿在发抖，呼吸越来越重，但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队伍就散了。
他背着老太太，走了大概一里路，实在走不动了，把老太太放下来，让一个年轻小伙子背。他接过孩子，继续往前走。
翻第一座山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身上，又冷又湿。山路变得更滑了，有人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陆浩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不敢慌。他一边走一边喊：“大家小心脚下，扶着树走，别滑倒了。”
孩子的烧更厉害了，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陆浩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用体温给他取暖。他的后背被雨水打湿了，冷得直打哆嗦，但他不敢停下来。
走了三个多小时，终于翻过了第一座山。陆浩明让大家在一片松树林里休息。他清点了一下人数，两百一十三人，一个不少。他松了一口气，但不敢松太久。还有一座山要翻。
他把剩下的食物和水重新分配了一下。每人小半瓶水、四分之一包方便面。伤员和老人多分一点，青壮年少分一点。没有人抱怨，没有人争抢。
那个中年男人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小陆，你喝。你一直没喝。”
陆浩明看着他，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又还给他。“谢谢。”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陆，我刚才不是针对你。我是怕。”
“我知道。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走不出去。怕有人出事。怕孩子烧坏了。”
中年男人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休息了二十分钟，陆浩明站起来。“走了。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第二座山比第一座更高，路更陡。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要拨开灌木才能过去。陆浩明抱着孩子，走在最前面，用脚试探着每一步。他的雨鞋早就破了，灌满了水，走起来咕叽咕叽的。他的脚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疼得他直吸气，但他不敢停下来。
走到半山腰，天已经快黑了。雨还在下，雾也起来了，能见度不到十米。陆浩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上了半山腰，后面的人还在山脚下。他看不见最后面的人，只看到一串模糊的身影，在雨雾中缓缓移动。
他心里发慌。天黑了，路更难走了。雾大了，容易迷路。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过夜，但山上没有平坦的地方，更没有房子。他想起刘教授说过的一句话——“在基层，你永远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最坏的打算还是来了。
他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让大家停下来。他让青壮年去砍树枝，搭简易的棚子。他把塑料布和彩条布拼在一起，用树枝撑起来，搭了几个能遮雨的小棚子。老人、孩子、伤员住棚子里，其他人露天蹲着，挤在一起取暖。
他抱着孩子，蹲在一个棚子的角落里。孩子还在发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他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把湿毛巾敷在孩子额头上，又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他抱着孩子，轻轻地摇晃，像小时候母亲抱着他一样。
“小陆，你睡一会儿。”王长贵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睡不着。”
“你不睡，明天怎么带队？”
陆浩明想了想，把孩子交给王长贵，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睡熟，只是眯着。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雨声、风声、咳嗽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曲。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哭声惊醒。是孩子的母亲在哭。他赶紧跑过去，发现孩子的呼吸更急促了，小脸发紫，嘴唇发青。他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还是烫的。他问母亲：“有药吗？”母亲摇了摇头。
陆浩明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孩子大概两岁，瘦瘦小小的，躺在母亲的怀里，像一只生病的小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是医生，没有药，没有任何医疗设备。他只能抱着孩子，用体温给他取暖，祈祷他能撑到天亮。
他想起自己在北大学过的那些理论——公共管理、基层治理、政策分析。那些理论，在课堂上，在书本里，在论文中。此刻，面对这个生病的孩子，那些理论一点用都没有。他需要的不是理论，是药。但他没有。
他抱着孩子，坐了一夜。雨停了，天亮了，雾散了。他站起来，抱着孩子，继续走。
翻过第二座山，终于看到了路。不是柏油路，是一条砂石路，但能走车。陆浩明站在山腰上，看着那条路，眼眶湿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两百多人，老人、孩子、伤员，一个不少。
他继续往前走，抱着孩子，走在最前面。
（第八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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