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接待省里来的记者
第七十七章接待省里来的记者
省里来的记者，是在六月下旬的一个雨天到的。
陆浩明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写一篇关于全县上半年经济形势的分析稿。周志远把他叫到办公室，表情有些微妙。“省报社来了一个记者，要做一期‘基层风采’的专题报道，点名要来平川。赵书记让你全程陪同。”
“点名来平川？为什么？”
“不知道。”周志远看着他，“也许是因为你上次在省报发的那篇通讯？人家注意到你了。”
陆浩明愣了一下。两个月前，他确实在省报发过一篇关于平川镇石槽沟修路的通讯，那是刘世安教授帮他推荐的。他没想到会有人因此找上门来。
“记者叫什么？”
“方远。省报社政文部的副主任。”周志远把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他的联系方式。明天上午到，你先去车站接，然后带到县委。赵书记要见他。”
第二天上午，陆浩明打着伞站在火车站出站口，看着雨幕中稀稀拉拉的行人。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他等得有些焦躁，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孟长河说写材料的人戒不了烟，他现在信了。
火车终于到了。出站口涌出一群人，陆浩明举着写有“方远”的牌子，在人群中搜寻。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朝他走过来，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相机包。他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长，看起来不像干部，更像一个户外爱好者。
“你是陆浩明？”方远伸出手，“我是方远。”
“方主任好。车在外面，赵书记在等您。”
“别叫主任，叫方哥就行。”方远笑了笑，笑容很随和，“你是北大毕业的？那篇石槽沟的通讯写得不错。”
“谢谢方哥。”
上车后，方远没有看窗外的风景，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放在座位中间。
“小陆，咱们先聊聊。不录音，我就随便问问。”方远靠在椅背上，“你在平川待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基层工作，苦是苦点，但踏实。”
方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到了县委大院，赵国栋正在办公室等着。方远进去后，赵国栋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方远说明来意：“赵书记，省报这次搞‘基层风采’专题，想报道一批扎根基层、实绩突出的干部。平川县这两年变化很大，尤其是基础设施和民生改善方面，我们想深入挖掘一下。”
赵国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方主任，报道基层我们不反对。但有一条，别拔高，别吹嘘，写实实在在的事。”
“赵书记放心，我们省报的风格就是实事求是。”
“那就好。具体采访谁，你跟小陆商量。他对基层的情况熟。”
方远看了陆浩明一眼，点了点头。
从赵国栋办公室出来，方远问陆浩明：“你建议我先去哪儿？”
陆浩明想了想，说：“石槽沟。”
方远眼睛亮了一下。“就是你写通讯的那个村？”
“对。路去年刚修好，老百姓终于能走车了。但产业还没起来，日子还是紧巴巴的。真实的情况，不是光鲜亮丽的。”
“就去那儿。”
他们坐车去了平川镇。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陆浩明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和山，心里有些感慨。他离开平川镇快半年了，虽然每周都打电话，但真正回来，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切。
到了镇上，陆浩明先带方远去了农机站。张福来正在修一台收割机，看到陆浩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陆，你怎么回来了？”
“陪省报的记者下来采访。张师傅，这是方记者，想了解农机补贴试点的情况。”
方远蹲下来，和张福来平视。“张师傅，您在这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张福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陆在的时候，帮我把农机补贴试点搞起来了。现在老百姓买机器，补贴直接打到卡上，不用经过中间环节。以前那种克扣现象，基本没有了。”
方远掏出笔记本，一边问一边记。他问得很细——试点怎么搞的？老百姓反响怎么样？还有没有问题？张福来一一回答，不遮不掩。
从农机站出来，方远对陆浩明说：“这个张师傅，是个好人。二十多年，守着一个小小的农机站，不容易。”
陆浩明点了点头。“他在农机站待了二十一年，修了上千台机器，从来没拿过老百姓一分钱的好处。”
他们又去了石槽沟。路修好了，面包车可以直接开进村。方远让司机在村口停下，自己下了车，蹲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那条砂石路。
“这条路的砂石铺得不错，厚度够，排水沟也修了。”他站起来，“你写通讯的时候，这条路还没修好？”
“没修好。当时刚开工。”
“那现在修好了，你什么感觉？”
陆浩明想了想，说：“踏实。路修好了，老百姓出门方便了，东西能运出去了。但产业还没起来，老百姓的日子还是没有根本改善。路只是第一步。”
方远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你不光是个写材料的干部。你是真干实事的。”
他们去了李长山家。李长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陆浩明带着陌生人进来，放下斧头。
“李书记，这是省报的方记者，想了解村里的情况。”
李长山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和方远握了握。“方记者，你坐。我给你倒水。”
方远没有坐，而是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李书记，您在村里待了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
“不容易。”方远说，“小陆写的石槽沟通讯，我在省报编发的。当时看了很感动，一直想来看看。”
李长山看了一眼陆浩明。“小陆是个好人。他来我们村好多次，走那条羊肠小道，摔过跤，淋过雨。他写的报告，县里看了，路就修了。”
方远掏出笔记本，把李长山的话记了下来。
从石槽沟出来，方远沉默了很久。车子在土路上颠簸，他看着窗外，一言不发。快到县城的时候，他才开口。
“小陆，你写的那篇通讯，只写了路的事，没写人。李长山这个人，比路更值得写。”
“方哥，李书记不让写。他说，他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基层的人，都这么说。”方远叹了口气，“上面的人想出名，下面的人想做事。你做了一百件事，可能只有一件事被人知道。但你还是会做。”
陆浩明没有接话。
方远在平川待了三天。陆浩明陪他跑了五个乡镇，采访了十几个基层干部和老百姓。张福来、李长山、王长贵、陈有福、周秀英、马校长，每一个都是陆浩明认识的人，每一个都有说不完的故事。方远听得很认真，问得很细，笔记本记了厚厚一沓。
临走的那天晚上，方远请陆浩明在县城的小饭馆吃饭。菜很简单，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一碗酸菜鱼，两瓶啤酒。方远倒了两杯酒，推给陆浩明一杯。
“小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先在县委办干着吧。”
“没想过调走？”
陆浩明摇了摇头。“没想过。平川的事还没干完。”
方远看着他，端起酒杯。“敬你。敬你这种‘没干完就不走’的劲头。”
陆浩明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你那篇石槽沟的通讯，我回去之后会安排版面。但我想写的不只是路，是你们这些人——你、张福来、李长山。你们才是平川的希望。”
陆浩明放下酒杯。“方哥，能不能不写我？多写写张师傅和李书记他们。他们才是真正扎根基层的人。”
方远看了他一眼。“你跟他们，是一样的人。”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送方远到火车站。方远进站前，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陆，你保重。稿子发出来，我给你寄样报。”
“谢谢方哥。”
方远转身进了站。陆浩明站在出站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晚上，他回到招待所，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他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省报社的方远来采访。陪他跑了五天。张福来、李长山、王长贵、陈有福、周秀英、马校长，每一个人都有故事。方远说，你们这些人才是平川的希望。我说，多写写他们，别写我。方远说，你跟他们是一样的。”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有车声，有人声，有城市的喧嚣。他闭上眼睛，想起了张福来站在农机站门口送他的样子，想起了李长山在石槽沟村口挥手的样子。他们不知道省报的报道会写些什么，但他们知道，有人来听他们说话了。这就够了。
（第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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