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书记在田间地头
第七十五章书记在田间地头
跟赵国栋下乡调研的次数多了,陆浩明渐渐摸出了一些门道。赵国栋下乡有三个特点:一是不打招呼,二是不听汇报,三是不到村委会。他去的都是村委会以外的地方——田间地头、农家院落、项目工地、学校卫生室。他说:“村委会里坐着的都是干部,干部说的话,我听得够多了。我要听听老百姓说的话。”
五月下旬,赵国栋去双桥镇调研夏收夏种工作。陆浩明跟着去了。双桥镇是平川县的产粮大镇,地势平坦,水田连片,夏收时节,金黄的麦浪一眼望不到头。赵国栋没有让司机把车开到镇政府,而是在一片麦田边停下来,自己下了车,沿着田埂走进了麦地里。
麦子已经熟了,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台收割机正在地里作业,轰隆隆的,麦秸秆被打碎了,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赵国栋走到田埂中间,蹲下来,掐了一穗麦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麦壳,露出饱满的麦粒。
“这麦子不错。”他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水分也干了,该收了。”
陆浩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田间地头的动作——蹲下、掐穗、搓粒、吹壳、咀嚼,一气呵成,像个老农民。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也是这样的。每年夏收的时候,父亲会到田里,掐一穗麦子搓一搓,嚼一嚼,然后说“今年麦子不错”或者“今年麦子瘪了”。
“小陆,你知道怎么判断麦子该不该收吗?”赵国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麦壳。
“看颜色?麦穗黄了就能收了吧?”
“光看颜色不行。麦穗黄了,麦粒可能还没干。要掐一穗搓一搓,吹掉壳,看麦粒的饱满程度,再咬一咬,看水分。水分太大了,收回来容易发霉;水分太小了,麦粒容易掉在地里。”赵国栋说着,又掐了一穗麦子,递给他,“你试试。”
陆浩明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搓了搓,吹掉麦壳,露出麦粒。麦粒饱满,色泽金黄,他咬了一颗,硬硬的,带着一股新麦的清香。
“差不多了。”赵国栋说,“双桥镇的麦子,这周必须收完,下周预报有雨。”
他们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收割机已经收完了一块地,正在往另一块地转移。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农民,皮肤晒得黝黑,戴着一顶草帽,看到赵国栋一行人,停下车,有些紧张。
“老乡,这收割机是你自己的?”赵国栋问。
“租的。一亩八十块。”
“一天能收多少亩?”
“四五十亩。天好能收六十亩。”
赵国栋点了点头,又问:“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还行。比去年好。去年这时候下雨,麦子倒了一片,收成减了两成。今年天气好,应该能丰收。”
“价格呢?”
“还不知道。去年是一块一毛五,今年估计差不多。”
赵国栋没有再问,转身对李阳说:“记一下,回去让物价局和粮食局关注一下夏粮收购价格,不能让老百姓吃亏。”
李阳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他们又走了几家农户。赵国栋问的问题都很具体——你家种了多少亩麦子?亩产多少?肥料花了多少钱?收割机一亩多少钱?麦子收了卖给谁?价格多少?什么时候能拿到钱?每一个问题,都问到老百姓的痛处。有一个老大爷说,去年卖麦子的钱,粮站拖了三个月才给。赵国栋当场让李阳记下粮站的名字,说“回去查一查”。
走了一个多小时,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人皮肤发烫。陆浩明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赵国栋的白衬衫也湿了一大片,但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赵书记,要不要到树荫下歇一会儿?”李阳问。
“不歇。老百姓在地里干活,一干就是一天,我们才走了一个多小时就歇?”赵国栋说着,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块还没收割的麦田边,赵国栋停下来,看着地里的麦子。这块地的麦子明显比刚才看到的差——麦穗小,麦粒瘪,有些麦秆倒伏了,被压在地上。
“这块地的麦子怎么这么差?”赵国栋问旁边一个正在地里拔草的老农。
老农抬起头,擦了擦汗。“这块地是沙土,保水保肥差。今年春天干旱,又没浇上水,麦子就长成这样了。”
“为什么没浇上水?”
“渠道不通。上游的渠被堵了,水过不来。我们跟村里反映了,说会修,一直没修。”
赵国栋蹲下来,看了看地里的墒情。土是干的,一捏就散。他又看了看地头的渠道,渠里长满了草,有些地方被土堵死了,水根本过不来。
“这个事,我知道了。”赵国栋站起来,“渠道的事,县里会安排。”
老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大概不知道这个蹲在田埂上、满身汗水的干部是县委书记。他只知道,这个人问了很多问题,说“县里会安排”。他不知道这个“安排”会不会来,但他点了点头,继续拔草。
从麦田出来,赵国栋没有去双桥镇政府,而是直接去了县水利局。
“渠道不通的问题,你们知道吗?”赵国栋坐在水利局会议室里,脸色很不好看。
水利局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书记,双桥镇那段渠道,我们去年做过维修计划,但资金没到位……”
“资金没到位?县里每年拨给你们的水利资金,用到哪里去了?”
“赵书记,县里拨的资金,我们主要用在了几个重点水库的除险加固上。双桥镇的渠道维修,排在了后面。”
赵国栋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刘局长,我问你一个问题。水库除险加固,是为了防大汛,保安全。渠道维修,是为了保灌溉,保丰收。哪个更重要?”
刘局长不敢回答。
“都重要。但是,老百姓现在等的是水浇地。地浇不上,麦子就收不好,玉米就种不下去。老百姓一年的收成,就靠这几茬水。你把钱都花在看不到的水库上,老百姓看得见吗?老百姓看的是,水有没有到田里。”
“赵书记,我们下周就安排维修。”
“下周?老百姓等不了下周。明天,你带人去双桥镇,把那段渠道疏通。三天之内,水要通到田里。”
刘局长连连点头。
从水利局出来,赵国栋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陆浩明站在他旁边,没有走。
“小陆,你今天看到了什么?”赵国栋问。
“看到了赵书记在田间地头发现问题,在水利局解决问题。”
“还有呢?”
“还有……”陆浩明想了想,“赵书记批评刘局长的时候,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但刘局长比挨了骂还紧张。因为赵书记说的都是事实,他没法反驳。”
赵国栋看了他一眼。
“批评人,不是声音越大越有效。你把事实摆出来,他自己就知道错了。你拍桌子骂人,他表面上服,心里不服。你把事实摆在他面前,他不服也得服。”
陆浩明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晚上,他回到招待所,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他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双桥镇,麦田里。赵书记掐麦穗、搓麦粒、吹麦壳、嚼麦子,像个老农民。他问的问题都很具体——种了多少亩?亩产多少?肥料花了多少钱?收割机一亩多少钱?麦子卖给谁?什么时候拿到钱?水利局的刘局长说渠道维修资金没到位。赵书记说,老百姓看的是水有没有到田里。批评人不是声音越大越有效,把事实摆出来,他自己就知道错了。”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有车声,有人声,有城市的喧嚣。他闭上眼睛,想着赵国栋蹲在田埂上的样子——白衬衫湿透了,皮鞋上全是泥,手里搓着麦粒,嘴里嚼着新麦。那一刻,他不是县委书记,他是一个关心收成的农民。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也是这样掐麦穗、搓麦粒、嚼麦子。他想,一个好的领导,不是高高在上的,是能蹲下来的。蹲下来,才能看到真实的情况;蹲下来,才能听到真实的声音;蹲下来,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
(第七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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