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第一稿被批“学生腔”
第六十四章第一稿被批“学生腔”
给赵国栋写的那篇脱贫攻坚讲话稿通过之后，陆浩明以为自己算是摸到了门道。但很快，他就被现实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那是三月中旬，县里要召开一次全县经济形势分析会。周志远让他起草赵国栋的讲话稿，主题是“当前经济形势与下一步工作重点”。陆浩明接到任务后，花了两天时间，查阅了县统计局、发改局、财政局的大量资料，又给各乡镇打电话要了最新的经济数据，然后闭关写了一整天，拿出了一份五千字的初稿。
他自我感觉良好。稿子结构清晰——形势判断、问题分析、工作部署，逻辑严谨，数据翔实，语言也力求简洁有力。他还在开头用了一段排比句：“经济发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慢进亦退。我们必须清醒看到，当前经济下行压力加大，结构性矛盾突出，发展后劲不足……”他觉得自己写得既有气势，又有深度。
稿子交上去之后，他等着周志远的表扬。没想到，周志远看了不到十分钟，就把稿子摔在桌上，脸色很不好看。
“你这是写的什么？”
陆浩明愣住了。
“学生腔。典型的北大中文系毕业的学生腔。”周志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这段排比，‘不进则退，慢进亦退’，你从哪里抄来的？”
“不是抄的，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这种话，哪个领导没说过？你拿去给赵书记念，他念得出口吗？”周志远的语气很冲，“还有，你这个‘我们必须清醒看到’，‘必须’什么？赵书记需要你来提醒他‘必须’？你把自己当谁了？”
陆浩明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写的这些东西，看起来漂亮，但全是空的。什么叫‘经济下行压力加大’？压力多大？加了多少？哪个行业压力最大？什么叫‘结构性矛盾突出’？什么结构？矛盾在哪里？什么叫‘发展后劲不足’？不足到什么程度？你倒是写具体啊！”
周志远把稿子翻到第二页，用手指戳着上面的一段话。
“还有这里，‘我们要坚持稳中求进工作总基调’。这句话对不对？对。能不能用？能。但你用在这里，就是废话。全县经济形势分析会，哪个领导不知道要‘稳中求进’？你要写的是，怎么稳，怎么进。稳什么？进哪里？”
陆浩明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周志远说累了，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小陆，我不是故意骂你。你写的这篇稿子，如果拿去给乡镇领导看，算是好材料。但给赵书记看，不行。赵书记是什么人？他当了十几年的县领导，什么套话没听过？你拿这些套话来糊弄他，他扫一眼就扔了。”
“周科长，那我该怎么写？”
“怎么写？我告诉你，赵书记的讲话稿，不要有形容词，不要有排比句，不要有‘必须’‘要’‘应该’。你就写事实，写数据，写具体的事。经济形势好，好在哪里？哪个指标好了？为什么好了？经济形势不好，不好在哪里？哪个行业不行了？为什么不行的？下一步怎么办？哪个项目要上？哪个政策要落实？哪个问题要解决？你把这些写清楚，就是一篇好稿子。”
陆浩明把周志远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本子上。
“回去重写。明天上午再给我看。”
陆浩明回到办公室，把那份被批得一无是处的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不得不承认，周志远说得对。那些排比句、那些套话、那些空洞的“必须”和“要”，确实都是废话。他删掉了所有的形容词，删掉了所有的排比句，删掉了所有的“必须”“要”“应该”，只留下事实、数据、具体的事。
他重新梳理了框架。不写“形势判断”，写“几个关键数据”。不写“问题分析”，写“几个突出问题”。不写“工作部署”，写“几件具体的事”。
他把自己在平川镇调研时积累的案例和数据用上了——石槽沟的路还没修，王家坝的河堤资金还有缺口，陈家沟的排水沟虽然通了但标准太低，农机补贴试点刚刚启动，效果还不清楚。他把这些具体的问题写进稿子里，每一个问题都对应着具体的村、具体的人、具体的数字。
他还加了几个全县层面的案例。柳河镇的中药材种植基地因为缺水利设施，去年旱死了两百亩；双桥镇的易地搬迁安置点，搬进去了但就业跟不上，有群众又跑回了山里；石门乡的村小虽然修缮了，但老师留不住，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这些都是他从各乡镇的材料里提炼出来的，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
写到下一步工作部署时，他没有写“加大招商引资力度”，而是写“四月在深圳开一场招商推介会，重点对接电子产业转移”；没有写“加快项目建设进度”，而是写“石槽沟的道路四月开工，王家坝的河堤五月完工，陈家沟的排水沟六月验收”；没有写“优化营商环境”，而是写“企业开办时间压缩到三个工作日，涉企检查提前报备”。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数据都核实了，把每一个案例都确认了，把每一句话都读了一遍，确保没有空话、套话、废话。
第二天，他把稿子交给周志远。周志远看了，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是说：“行了。我拿给赵书记看。”
下午，周志远把稿子还给他，上面有赵国栋的批注。批注不多，只有几处小修改。在“石槽沟的道路四月开工”这句话旁边，赵国栋加了一个“务必”二字——“务必四月开工”。在“企业开办时间压缩到三个工作日”这句话旁边，赵国栋批了一个“能办到吗？”陆浩明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已与市监局沟通，可以办到。”
陆浩明把修改后的稿子重新打印了一份，交给周志远。周志远翻了翻，点了点头。
“这次像样了。”
“周科长，谢谢您。”
“别谢我。你记住，写材料不是写作文。作文是写给老师看的，材料是给领导用的。老师看你的文采，领导看你的干货。你把干货给他，他满意；你给他一堆漂亮话，他骂你。”
陆浩明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晚上，他回到招待所，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他的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次写经济形势分析稿，被周科长批‘学生腔’。删掉了所有排比句和‘必须’‘要’，只写事实、数据、具体的事。周科长说，写材料不是写作文，是给领导用的。领导要干货，不要漂亮话。记住了。”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有车声，有人声，有城市的喧嚣。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那些数据、那些案例、那些具体的事。他想，写材料这件事，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六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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