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给书记写讲话稿
第六十三章给书记写讲话稿
陆浩明到县委办综合科报到的第一天，周志远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这是赵书记后天在全县脱贫攻坚推进会上的讲话稿，你先写个初稿。”周志远把一摞材料放在他桌上，厚厚的，至少有两三斤，“明天上午下班前给我。”
陆浩明看着那摞材料，心里有些发怵。他在平川镇写过报告，在县委办借调期间也帮周志远改过稿子，但独立起草县委书记的讲话稿，还是第一次。他没有多说什么，坐下来开始看材料。
材料很多，有省里关于脱贫攻坚的最新文件，有县里各乡镇的扶贫工作汇报，有统计局的贫困监测数据，还有赵国栋之前几次关于扶贫工作的讲话记录。陆浩明一份一份地看，边看边做笔记。他把省里的政策要点摘出来，把各乡镇的亮点和问题列出来，把数据中的异常之处圈出来。
看了一上午，他脑子里大概有了一个框架。按照周志远之前教他的，赵国栋的讲话不喜欢套话，喜欢用数据说话，喜欢讲具体的事。他决定沿用上次写稿的经验，不用“三段式”，而是用“我们有什么”“我们缺什么”“我们要干什么”的框架。
下午开始动笔。他写得很快，因为大部分内容他都很熟悉——石槽沟的贫困发生率、王家坝的河堤、陈家沟的路、“两免一补”的漏洞、农机补贴的问题，这些都是他亲身调研过的。他把这些案例写进稿子里，用赵国栋喜欢的短句子，一句一句地写。
写到晚上八点，初稿完成了。他打印出来，看了一遍，觉得还行。但他没有急着交给周志远，而是放在桌上，准备第二天早上再改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办公室，把稿子从头到尾又改了一遍。他删掉了一些多余的形容词，把一些太长的句子拆短，把一些太文绉绉的表述改成了大白话。改完之后，他数了数字数，大概三千字，不长不短。
九点整，他把稿子送到周志远办公室。周志远接过去，戴上眼镜，开始看。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不时停下来，用红笔在稿子上划几下。
看完后，他把稿子放在桌上，摘下眼镜。
“写得不错。但有几个问题。”
陆浩明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第一，你用了石槽沟的例子，这个很好。但你写的‘石槽沟的老百姓走了三十八年的羊肠小道’，这句话赵书记上次讲话用过了。再用就是炒冷饭。你要换一个角度。”
陆浩明点了点头，把这条记下来。
“第二，你写的‘我们要把扶贫资金用在刀刃上’，这句话太空了。什么叫刀刃上？你要写具体。比如，‘扶贫资金不能撒胡椒面，要集中力量解决石槽沟的路、王家坝的河堤、陈家沟的水渠’。这样才实在。”
“第三，你写的‘干部要沉下去’，这个说法赵书记以前也用过。你可以换个说法，比如‘干部不能浮在上面当掌柜，要沉到村里当长工’。土一点，老百姓听得懂。”
陆浩明飞快地记着。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周志远看着他，“你这份稿子，写的是平川镇，不是全县。赵书记要在全县大会上讲话，你不能只讲平川镇的事，要把其他乡镇的情况也融进去。柳河镇的产业扶贫、双桥镇的易地搬迁、石门乡的教育扶贫，你都要了解。”
陆浩明低下头。“周科长，其他乡镇的情况，我不太熟。”
“不熟就去问。给每个乡镇打电话，要他们最新的扶贫工作亮点和问题。今天上午必须把材料凑齐。”
陆浩明回到办公室，开始打电话。他先打给柳河镇，接电话的是党政办的一个年轻人，态度很好，把他们的产业扶贫情况说了一遍，还发了一份电子版的汇报材料。他打给双桥镇，接电话的是个女同志，声音很冷，说“我们的材料已经报给县扶贫办了，你去找扶贫办要”。他打给石门乡，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打给其他几个乡镇，有的热情，有的冷淡，有的干脆不接。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全县十三个乡镇的材料凑了个七七八八。他把这些材料梳理了一遍，把每个乡镇的亮点和问题摘出来，写进稿子里。柳河镇种了两千亩中药材，双桥镇建了三个易地搬迁安置点，石门乡修缮了五所村小，但师资力量严重不足。他把这些具体的事例和数据填充到稿子的各个部分，让整篇稿子从“平川镇的稿子”变成了“全县的稿子”。
下午，他把修改后的稿子拿给周志远看。周志远看了，又用红笔改了几处，然后说：“行了。我拿给赵书记审定。”
陆浩明等了一下午。下班前，周志远把稿子还给他，上面有赵国栋的批注。批注不多，只有几处，但每一处都很关键。
在“柳河镇的中药材种植面积达到了两千亩”这句话旁边，赵国栋批了一个问号，写了一个数字“一千八百亩”。陆浩明赶紧去核实，原来是柳河镇报的数据有误，多报了二百亩。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教训——数据一定要核实，不能轻信下面报上来的。
在“干部要沉到村里当长工”这句话旁边，赵国栋批了一个“好”字，画了一个圈。陆浩明看到这个字，心里一暖。
在稿子的最后一段，赵国栋加了一句话：“脱贫攻坚不是给上级看的，是给老百姓干的。我们干得好不好，老百姓说了算。”
陆浩明把赵国栋的修改录入电脑，重新打印了一份。他把原稿和修改稿对照着看了一遍，把赵国栋改动的每一个地方都琢磨了一遍。他问周志远：“周科长，赵书记把‘柳河镇的中药材种植面积达到了两千亩’改成了‘一千八百亩’，这个数据是错的，赵书记怎么知道的？”
“赵书记上周刚去柳河镇看过。”周志远说，“你以为县委书记是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的？他跑过的乡镇，比你多得多。”
陆浩明沉默了。
“写讲话稿，不是闭门造车。”周志远看着他，“你要了解赵书记去过哪里、看过什么、说过什么。他讲过的观点，你不能重复；他没讲过的，你要帮他提炼。他掌握的数据，你不能用错；他没掌握的数据，你要帮他补充。这不是写材料，是当参谋。”
陆浩明把这些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几天后，全县脱贫攻坚推进会召开。陆浩明坐在会场的最后一排，听着赵国栋在台上念他写的稿子。赵国栋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那些句子陆浩明已经烂熟于心，但此刻听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扶贫资金不能撒胡椒面，要集中力量解决石槽沟的路、王家坝的河堤、陈家沟的水渠。”
“干部不能浮在上面当掌柜，要沉到村里当长工。”
“脱贫攻坚不是给上级看的，是给老百姓干的。我们干得好不好，老百姓说了算。”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记录，有人交头接耳。陆浩明坐在最后一排，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他不知道别人怎么评价这篇稿子，但他知道，赵国栋念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骄傲，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参与感——他在参与平川县的决策，哪怕只是用一支笔。
散会后，周志远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书记说，稿子写得不错。但你还差得远，继续练。”
陆浩明点了点头。
晚上，他回到县委招待所——借调期间，他住在县委招待所的一间小房间里，比平川镇的仓库强一些，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张书桌。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国栋送给他的那个黑色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次独立起草赵书记的讲话稿。周科长改了两次，赵书记改了三处。赵书记把‘两千亩’改成了‘一千八百亩’，因为柳河镇报的数据是错的。写稿子不是闭门造车，要了解实际情况。周科长说，这不是写材料，是当参谋。”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有车声，有人声，有城市的喧嚣。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了平川镇的夜晚——虫鸣、风声、狗叫。他已经开始想念那个地方了。
（第六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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