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被借调到县委办
第六十二章被借调到县委办
陆浩明接到借调通知的时候，正在石槽沟量最后一段路基。
那是二月底的一个上午，天气乍暖还寒，山上的雪还没化完，背阴处还残存着一片一片的白。他蹲在路边，手里拿着卷尺，李长山帮他拽着另一头。两个人沿着勘测标桩一段一段地量，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很快散去。
手机响了。是王德厚打来的。
“小陆，你赶紧回来。县里来电话了，让你明天去县委办报到。”
陆浩明愣了一下。“报到？报什么到？”
“借调。综合科，周志远科长点名要你。借调期半年。”
陆浩明握着手机，蹲在路边，半天没说话。李长山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陆浩明把卷尺收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李书记，路的事，我得交给别人了。县里调我去上班。”
李长山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去多久？”
“半年。”
“半年后还回来不？”
“不知道。”
李长山吸了一口烟，没有再说。他看着远处的那条羊肠小道——他们刚刚量完的那段，三千八百米，走了三十八年。现在路还没修，人就要走了。他没有挽留，也没有抱怨，只是拍了拍陆浩明的肩膀。
“去吧。路的事，我们等你。”
陆浩明回到镇上，先去见了孙德明。孙德明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接到通知了？”
“接到了。孙书记，我不想走。”
“不想走也得走。”孙德明的语气很平静，“县委办借调你，是赵书记点的名。你能拒绝？”
陆浩明沉默了。
“去半年也好。”孙德明靠在椅背上，“你在县里待半年，认识一些人，熟悉一些部门，以后镇里有什么事，也好办。你不是一直想跑项目、跑资金吗？在县里待着，比在镇里跑方便。”
“孙书记，石槽沟的路……”
“路的事，我盯着。你走了，还有我。你当我是摆设？”
陆浩明低下头。“孙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孙德明点了一根烟，“你去吧。好好干。别给平川镇丢人。”
陆浩明从孙德明的办公室出来，又去了农机站。张福来正在修一台手扶拖拉机，看到他，头也没抬。
“听说你要调走了？”
“借调。半年。”
张福来放下扳手，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县里好。比镇里强。”
“张师傅，我不想走。”
“不想走也得走。”张福来的语气和孙德明如出一辙，“你年轻，有前途，不能在镇里窝一辈子。去了县里，好好干。别学那些油子，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我知道。”
“还有，”张福来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把十二号的扳手，递给他，“这个你带着。上次送你的，你忘了拿。”
陆浩明接过扳手，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实在。
“张师傅，我走了，农机站就您一个人了。”
“一个人也干了这么多年了。”张福来笑了笑，“你放心，机器坏了，我修。老百姓来了，我接待。你好好干你的。”
陆浩明把扳手装进包里，想说谢谢，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他只是握了握张福来的手，转身走了。
晚上，陆浩明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收拾。被子、衣服、书、笔记本、爷爷的帆布包、张福来送的扳手、陈师傅给的台灯、苏小晚的“基层生存包”……这些东西，是他来平川镇七个月的全部家当。他把它们塞进两个编织袋和一个行李箱里，堆在墙角。
他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墙壁上那些前任住户留下的涂鸦还在——“平川，再见”“努力，考走”“开心每一天”。他来的时候，这些字就在了。他走了，它们还在。下一个住进来的人，会看到同样的字，也许会有同样的心情。
他拿起手机，给苏小晚发了一条消息：“我被借调到县委办了。明天报到。”
苏小晚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条：“你不是说不走吗？”
“借调。半年。”
“半年后呢？”
“不知道。”
苏小晚没有再回复。陆浩明握着手机，等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又暗。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第二天一早，陈师傅给他做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小陆，你以后还回来吃不？”
“回来。陈师傅，我半年后就回来了。”
“回来就好。”陈师傅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着手，“我给你留着馒头。”
陆浩明端着碗，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陈师傅，这是我这个月的伙食费。”
“不要。你拿着。”陈师傅把钱推回来，“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
“陈师傅，您要是不收，我就不走了。”
陈师傅看着他，把钱收了。
“你这个人，犟。”
陆浩明笑了笑，拎起编织袋和行李箱，走出食堂。院子里，王德厚已经帮他叫好了去县城的班车。面包车停在门口，司机还是那个司机，看到陆浩明，按了一下喇叭。
“小陆，上车。”
陆浩明把东西搬上车，转过身，看着镇政府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楼顶的国旗在风中飘扬，边缘的破损更大了，但还在飘。他看了几秒，转身上了车。
面包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开出土路。他透过车窗，看着镇政府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灰尘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这七个月的画面——第一次下村走那条羊肠小道，在农机站修拖拉机的油污，在食堂吃馒头咸菜的寡淡，在宿舍里挑灯夜战的孤独，在赵国栋办公室接受笔记本的沉甸甸。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一部老电影。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田野还是那些田野，山还是那些山，但在他眼里，它们已经不是七个月前的样子了。七个月前，它们是陌生的、遥远的、与他无关的。现在，它们是熟悉的、亲近的、与他血脉相连的。
他知道，他只是借调，半年后会回来。但他也知道，即使回来了，一切也不会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刚来平川镇、什么都不懂的选调生。他是带着赵国栋的笔记本、带着张福来的扳手、带着陈师傅的馒头、带着李长山的期待、带着石槽沟未修的路，去的县城。
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他抱着背包，看着窗外。
平川镇越来越远，县城越来越近。
（第六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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