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教授鼓励我调研
第四十一章教授鼓励我调研
刘世安教授的回信,是在陆浩明发出邮件后的第三天收到的。
那天陆浩明刚从县城跑完手续回来,满身灰尘,还没进办公室,王德厚就喊他:“小陆,有你一封邮件,从省里来的。”他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看到寄件人一栏写着“中共清江省委党校”,心里一跳。他快步上了楼,进了宿舍,才拆开。
信封里是厚厚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工整有力,是老派知识分子的风格。
浩明:
你的邮件我看了两遍。
第一遍,我看的是你的困惑。你说你研究了农业税条例,理清了税费改革的脉络,找到了平川镇财政缺口的根源,但不知道这些研究有什么用。你的困惑我理解。二十年前,我在清江农村调研的时候,也有同样的困惑。我花了三个月时间,跑了几十个村子,记了十几本笔记,整理出厚厚一沓数据。回到学校,我对着那些数据,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有什么用?
第二遍,我看的是你的潜力。你在平川镇待了不到半年,已经做了三件很多基层干部三年都做不到的事:第一,你系统研究了政策文件,不是泛泛地看,而是逐条逐句地读,读到能背下来;第二,你发现了平川镇转移支付基数的历史问题,这个问题连县里都不一定清楚;第三,你把理论和实际结合起来,提出了自己的思考,而不是人云亦云。
你的困惑,恰恰是你的潜力所在。一个不困惑的干部,不会去追问“为什么”,不会去挖掘历史,不会去寻找根源。你困惑,说明你在思考。你在思考,说明你在成长。
你问我,这些研究有什么用。我的回答是:短期看,可能没什么用。你的报告递上去,可能石沉大海。你的建议提出来,可能不被采纳。你找到的那些根源,可能没有人愿意去碰。这就是基层的现实。但是,长期看,这些研究是你自己的财富。它们会让你比其他干部看得更深、想得更远、站得更稳。
我鼓励你把调研继续做下去。不要只盯着项目申报和政策争取,那些是“术”。你要做的是“道”——把平川镇的贫困根源彻底搞清楚。为什么这个地方会穷?是自然条件?是历史原因?是政策因素?还是人的问题?你把这些问题搞清楚了,将来无论做什么决策,都有根基。
我给你几个具体的建议:
第一,把调研范围扩大。不要只盯着石槽沟、王家坝这几个村子,要把平川镇所有的行政村都跑一遍。每个村的人口、土地、产业、收入、基础设施、公共服务,都要有详细的数据。这是基础。
第二,把时间维度拉长。不要只看现状,要追根溯源。平川镇三十年前是什么样?二十年前?十年前?你可以从镇里的档案、县志、统计年鉴里找数据,也可以走访老支书、老村民,听他们口述历史。只有知道过去,才能理解现在,才能谋划未来。
第三,把你的调研成果记录下来。不要写成官样文章,要写真实的、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东西。谁的眼泪,谁的笑声,谁的愤怒,谁的无奈。这些比干巴巴的数据更有力量。
我随信给你寄了几本我当年的调研笔记(复印件),还有一些关于农村调研方法的资料,供你参考。
你现在的处境,我知道。一个选调生,在基层,没有权力,没有资源,能做的不多。但你能做一件别人做不了的事——沉下去,把问题搞清楚。这件事,你现在不做,将来当了领导更没时间做。
好好干。需要什么资料,随时跟我说。
刘世安
2024年12月10日
陆浩明把信读了三遍。第一遍,他看得很快,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刘教授说了什么。第二遍,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品味。第三遍,他把关键句子抄在了笔记本上。
“短期看,可能没什么用。长期看,这些研究是你自己的财富。”
“你要做的是‘道’——把平川镇的贫困根源彻底搞清楚。”
“你现在不做,将来当了领导更没时间做。”
他合上笔记本,把信装回信封,放进抽屉。然后他拆开信封里的其他东西。刘教授寄来的是一沓复印纸,用回形针别着。第一页写着“1986-1987年清江农村调研笔记(选录)”,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他翻到第一页,读了起来。
“1986年7月15日,晴。今天到了平川公社。公社的人说,这里以前叫平川堡,明朝就有了。清江从堡前流过,水很大。公社书记姓陈,四十多岁,很瘦,抽旱烟。他说,平川公社有一万两千人,人均年收入不到两百块,是全县最穷的。我问为什么。他想了想,说:‘路不通。’”
陆浩明的手停了一下。平川公社。那是平川镇的前身。1986年,刘教授来过这里。三十八年前,他就站在陆浩明现在站的地方,看到了同样的问题。
他继续往下读。
“1986年7月20日,阴。去了石槽沟。没有公路,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村子在山坳里,二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石头的,没有瓦,盖的是茅草。村支书姓李,三十出头,说村子太偏,没人愿意来。问他有什么困难,他说:‘路。没有路,什么都干不成。’”
陆浩明放下笔记,靠在椅背上。石槽沟。三十八年前,石槽沟就在为路发愁。三十八年后,石槽沟还在为路发愁。他想起自己站在石槽沟的羊肠小道上,想起王老四的石头房子,想起张桂花的眼泪。三十八年了,什么都没变。
他继续翻。刘教授的笔记里记录了大量的数据和细节——每个村的人口、耕地、粮食产量、副业收入,每个村的学校、卫生室、供销社,每个村的困难户、五保户、残疾人。有些数据和他现在掌握的数据惊人地相似。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字:“平川的问题,归根结底是路的问题。路不通,人出不去,钱进不来,什么都干不成。但修路要钱,钱从哪来?这是个死结。”
刘教授三十八年前就找到了死结。但三十八年过去了,死结还是死结。
陆浩明合上笔记,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哐哐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黑夜。远处的山黑黢黢的,看不到任何光亮。他想,三十八年前,刘教授站在这里,看到的是同样的山,同样的黑。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刘教授鼓励我把调研做下去。他说,短期看可能没什么用,但长期看是自己的财富。他说,要做的不是‘术’,是‘道’——把贫困根源彻底搞清楚。”
“他寄来了三十八年前的调研笔记。那时候也叫平川,只是从‘公社’变成了‘镇’。他看到的石槽沟,和我看到的石槽沟,几乎一模一样。三十八年了,什么都没变。”
“我想做一件事:把平川镇所有的行政村都跑一遍,把每个村的人口、土地、产业、收入、基础设施、公共服务都搞清楚。不光看现状,还要追根溯源。三十年前什么样,二十年前什么样,十年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搞清楚它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用。但刘教授说,现在不做,将来更没时间做。”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没有虫鸣,只有风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刘教授笔记里的那些字——“路不通”“没有路,什么都干不成”“这是个死结”。
他想,三十八年的死结,他不一定能解开。但至少,他可以把结的纹理看清楚。
(第四十一章完)
https://www.wxgbg8.cc/wenzhang/56821/56821805/5446351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xgbg8.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wxgbg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