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老杨的拖拉机
第二十九章老杨的拖拉机
陆浩明在农机站的第三周,遇到了老杨。
那天上午,他正在和张福来一起检修一台旋耕机,院子里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音,声音很大,但节奏不稳,像一个人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一辆手扶拖拉机摇摇晃晃地开进院子,排气管冒着黑烟,黑烟很浓,像一条黑龙从车尾窜出来,在空气中扭曲、扩散。
拖拉机停稳后,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人。六十多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脸上全是褶子,像一张揉皱的牛皮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头上的草帽破了一个洞,露出花白的头发。
“张师傅!张师傅!”他扯着嗓子喊,“快帮我看看,这破车又不行了!”
张福来从车底下钻出来,满脸油污,看了看来人,笑了。
“老杨,你这车又怎么了?”
“又没劲了!爬坡爬不上去,昨天差点从坡上滑下来,吓死我了!”老杨拍着车头,声音很大,“你上次说修好了,这才几天,又坏了!”
“你这车都二十多年了,修也修不好,换一台吧。”张福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换?拿什么换?一台新的手扶要七八千,我哪有那么多钱?”老杨的声音更大了,但陆浩明听出来了,他不是生气,是着急。他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这里拍拍那里摸摸,像个着急的父亲在检查生病的孩子。
陆浩明走过去,看着那台拖拉机。车身锈迹斑斑,轮胎磨得几乎看不到花纹,排气管断了一截,用铁丝绑着。驾驶座上的坐垫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海绵已经发黑了。方向盘上缠着塑料胶带,一圈一圈的,像是打了绷带。
“老杨,这是你的车?”陆浩明问。
老杨这才注意到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你是谁?”
“镇里新来的干部,叫陆浩明。在农机站帮忙。”
“干部?”老杨哼了一声,“干部会修车?”
“不会,正在学。”
老杨没再理他,转头继续跟张福来说:“张师傅,你帮我想想办法,这车不能趴窝。地里的玉米还没收完,全靠它拉。”
张福来叹了口气,蹲下来,开始检查。陆浩明蹲在他旁边,递工具。张福来拆开发动机,看了看缸套和活塞,摇了摇头。
“老杨,你这发动机不行了,缸套磨损太严重,活塞环也断了。要大修。”
“大修要多少钱?”
“零件费加上人工,至少五百。”
老杨的脸一下子垮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不说话。
陆浩明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的瘦,也是这样的倔。家里的东西坏了,能修就修,修不了也舍不得扔。不是舍不得,是不舍得花钱。
“张师傅,没有更便宜的办法吗?”陆浩明问。
张福来想了想:“更便宜的办法也有,但不敢保证能用多久。换一套旧的缸套活塞,能撑一阵子。但我这儿没有旧的,得去找。”
“去哪儿找?”
“别的报废车上拆。”
陆浩明站起来,对老杨说:“杨大叔,您先别急。我跟张师傅想想办法。”
老杨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怀疑,也有一丝期待。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
“试试看。”
陆浩明和张福来去了镇上的废品收购站。收购站在镇子东头,一个大院子,里面堆满了废铁、废塑料、废纸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烂的味道。老板姓马,四十多岁,胖乎乎的,穿着一件油腻的皮夹克,坐在门口嗑瓜子。
“马老板,你这儿有没有报废的手扶拖拉机?”张福来问。
“有啊。后面那堆里,有两台。”马老板指了指院子深处。
他们走过去,拨开杂草和废铁,看到了两台报废的手扶拖拉机。一台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车架。另一台还算完整,但发动机被卸下来了,扔在地上,落满了灰。
张福来蹲下来,检查那台发动机。
“这个缸套和活塞应该能用。拆下来看看。”
他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把发动机拆开,取出缸套和活塞。张福来仔细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
“能用。虽然旧了点,但比老杨那个强。”
“多少钱?”陆浩明问。
马老板走过来,看了看那堆零件,伸出一只手:“五十。”
“五十太贵了。这都是废铁。”张福来说。
“那你说多少?”
“二十。”
“三十。不能再少了。”
陆浩明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马老板。张福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们把零件带回农机站,开始给老杨的拖拉机“动手术”。张福来拆发动机,陆浩明递工具、打下手。拆下来的缸套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内壁有一道道深深的划痕,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凹凸。活塞环断成了三截,有一截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张福来把旧零件换下来,把从废品站找来的零件装上去。他的动作很熟练,但也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很仔细。陆浩明知道,他不是慢,是怕出错。这台拖拉机是老杨的命根子,修不好,老杨就没办法收玉米,没办法耕地,没办法过日子。
“小陆,你把那个十二号的扳手递给我。”张福来说。
陆浩明从工具箱里找出那把张福来送他的十二号扳手,递过去。张福来接过来,拧紧最后一个螺丝。
“行了。试试。”
老杨一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的手一直攥着,指节发白。听到“试试”两个字,他赶紧走过来,坐到驾驶座上。
张福来拉了一下启动绳。发动机响了一下,又熄了。他又拉了一下,这次响了,但声音还是不太稳,突突突的,像一个人在咳嗽。
张福来听了一会儿,调了调油门,又调了调怠速。发动机的声音渐渐平稳了,突突突的,节奏均匀,像一个人的心跳。
“好了。你开出去试试。”
老杨挂上挡,拖拉机缓缓开出了院子。他在门前的土路上开了一个来回,又开了一个来回,然后停下来,跳下车,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好了!好了!”他拍着车头,声音很大,但这次不是生气,是高兴。“有劲了!比之前还有劲!”
“你试试爬坡。”张福来说。
老杨开上镇外的一个小坡,拖拉机轰隆隆地爬上去,没有熄火,没有滑下来。他停在坡顶,冲下面喊:“上来了!上来了!”
陆浩明站在院子里,看着坡顶上的老杨。他站在拖拉机旁边,像个孩子一样挥着手,草帽被风吹掉了,他也顾不上捡。
老杨开回来,把车停好,跳下来,握住张福来的手,使劲地摇。
“张师傅,谢谢你!谢谢你!”
“别谢我。谢小陆。”张福来指了指陆浩明,“零件是他去找的,钱也是他垫的。”
老杨转过身,看着陆浩明,愣了一下。
“你……你帮我垫了钱?”
“三十块,不多。”陆浩明笑了笑。
老杨的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三十块,递给他。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谢谢你,小陆同志。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不知道,这拖拉机要是趴了,我那一地的玉米就完了。玉米完了,我这一年就白干了。”
“杨大叔,您别这么说。修机器是我们的工作。”
“不是工作的事。”老杨摇了摇头,“是你们愿意帮我。以前来农机站,张师傅也帮我修,但没人像你这样,跑到废品站去找零件。你是真把我的事当事了。”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老杨走后,张福来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小陆,你刚才垫的那三十块钱,老杨还你了?”
“还了。”
“他要是没钱还呢?”
“那就不要了。”
张福来看着他,吐了一口烟。
“你这个人,心太软。”
“不是心软。是三十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对他可能很重要。”
张福来没有再说话。他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下班了。明天见。”
第二天一早,老杨又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骑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着几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他把车停在院子里,跳下来,从车上搬下蛇皮袋,一个一个地往农机站里搬。
“杨大叔,您这是干什么?”陆浩明赶紧过去帮忙。
“自家种的玉米,还有几个南瓜,几把青菜。”老杨擦了擦汗,“你们帮我修车,我不能白让你们修。这点东西,拿回去吃。”
“杨大叔,我们有食堂——”
“食堂是食堂,这是我的心意。”老杨的语气很坚决,“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陆浩明看着张福来。张福来点了点头。
“收下吧。老杨这人,你越推辞他越跟你急。”
陆浩明把东西收下了。玉米是刚掰的,叶子还是绿的,玉米粒饱满金黄。南瓜很大,一个就有十来斤。青菜是早上刚从地里摘的,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
“杨大叔,谢谢您。”
“谢什么谢。你帮我修车,我送你点菜,应该的。”老杨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陆同志,你是个好人。以后有什么事,来村里找我。我家就在杨家庄,村口那棵大槐树旁边。”
“好。我一定去。”
老杨骑着他的三轮车走了。陆浩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车上的蛇皮袋一晃一晃的。阳光照在他的背上,他的背有些驼,但骑车的姿势很稳,很有力。
陆浩明把那袋玉米拿到食堂,交给陈师傅。
“陈师傅,这是杨家庄的老杨送的,自家种的。”
陈师傅打开袋子,看了看玉米,笑了。
“这玉米好,新鲜。今天晚上给你们煮玉米吃。”
晚上,食堂里飘着玉米的香味。陈师傅煮了一大锅玉米,每人一根。陆浩明拿着那根玉米,咬了一口,很甜,很糯,是他在北京从没吃过的味道。
他想起了老杨,想起了那台破旧的拖拉机,想起了那个被风吹掉的草帽。他忽然觉得,平川镇的味道,不只是馒头和咸菜,还有玉米的甜。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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