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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农机站的日常工作


第二十八章农机站的日常工作
  报告被压下来之后,陆浩明以为孙德明会把他晾在一边。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孙德明就给他派了新任务。
  “小陆,你去农机站帮几天忙。老张病了,站里没人,农忙时节不能断人。”
  陆浩明愣了一下。他是党政办的科员,不是农机站的。但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农机站在镇政府一楼的最西头,和党政办隔了两个门。陆浩明之前路过几次,从没进去过。推开门,一股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个铁皮柜,柜子里是各种农机配件——螺丝、皮带、刀片、滤芯,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地上放着一台拆了一半的手扶拖拉机,发动机被卸下来,摊在油布上,零件散了一地。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农机安全操作规程》,还有一张《平川镇农机保有量统计表》。陆浩明走近看了看,表格上的数据还是去年的,有些数字被涂改了,字迹潦草。
  “你就是新来的小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浩明回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他的脸圆圆的,鼻子很大,眼睛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弥勒佛。
  “您是……”
  “我叫张福来,农机站的技术员。”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伸出手,“手脏,不握了。”
  “张师傅好。孙书记让我来帮忙,说您病了?”
  “病什么病,就是腰疼,老毛病了。”张福来揉了揉腰,“躺了两天,实在躺不住了。今天来把这台手扶修好,王家庄的老刘催了好几次了。”
  陆浩明看着那台被拆散的手扶拖拉机,有些发怵。
  “张师傅,我没修过农机。”
  “没修过没关系,肯学就行。”张福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手,蹲下来,“你帮我递工具就行。扳手、螺丝刀、钳子,我叫什么你递什么。”
  陆浩明蹲下来,看着满地的零件,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张福来指着地上的零件,一个一个地教他:“这是活塞,这是缸套,这是连杆,这是曲轴……”陆浩明一边听一边记,手指在地上比划着。
  “你记性不错。”张福来说,“以前来帮忙的年轻人,教三遍都记不住。”
  “我在北大学过一些机械原理,但没动过手。”
  “北大?”张福来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是北大的?”
  “嗯。”
  “北大的来修手扶拖拉机?”张福来摇了摇头,笑了,“你爸知道了不打你?”
  陆浩明也笑了:“我爸说,干什么都不丢人。”
  张福来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你爸说得对。干什么都不丢人。”他低下头,继续干活,“来,把那个十二号的扳手递给我。”
  陆浩明从工具箱里找出十二号的扳手,递过去。张福来接过来,拧紧了一个螺丝,然后又让他递十四号的。一个上午,陆浩明递了几十次工具,手被机油弄得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油泥。但他学得很快,到中午的时候,已经能分辨出大部分常用的工具了。
  手扶拖拉机修好了。张福来拉了一下启动绳,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他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了。下午让王家庄的人来开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浩明的手还是黑的。他用肥皂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有油泥。陈师傅看到了,笑着说:“你这是去修车了?”
  “去农机站帮忙了。”
  “农机站那活儿,脏。”陈师傅端给他一碗红烧肉,“多吃点,补补。”
  陆浩明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有些不好意思。食堂一周才做一次红烧肉,陈师傅把肉都给了他。
  “陈师傅,您自己不吃?”
  “我吃素的。”陈师傅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
  李小军端着餐盘坐过来,看着他碗里的肉,眼睛都直了。
  “陈师傅对你真好。我来了一年,他从来没给我单独夹过菜。”
  “可能看我瘦。”
  “你瘦什么瘦,我比你还瘦。”李小军夹了一块他碗里的肉,塞进嘴里,“嗯,真香。”
  陆浩明笑着摇了摇头。
  下午,王家庄的老刘来开手扶拖拉机。老刘六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他看到拖拉机修好了,高兴得直搓手。
  “张师傅,多少钱?”
  “零件费三十块,手工费不要了。”张福来说,“你回去试试,有问题再来。”
  “谢谢张师傅。”老刘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三十块,递给张福来。然后他看着陆浩明,“这个小伙子是谁?以前没见过。”
  “镇里新来的干部,北大毕业的,来农机站帮忙。”
  “北大?”老刘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陆浩明,“北大毕业的修拖拉机?”
  “不修拖拉机,帮张师傅递工具。”陆浩明笑着说。
  老刘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搞不懂”,然后发动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浩明每天都在农机站“上班”。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半走,中午在食堂吃饭。张福来教他修手扶拖拉机、旋耕机、收割机、插秧机。他学得很认真,不仅学怎么修,还学原理。他问张福来:“为什么这个螺丝要拧到这个位置?”“为什么这个皮带要这么紧?”“为什么这个油要用这个标号?”张福来被问得有些烦,但还是耐心地解答。
  “你这个人,修个拖拉机都跟做学问一样。”张福来说。
  “搞清楚原理,以后修起来快。”
  “你又不天天修。”
  “万一以后还用得上呢。”
  张福来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除了修农机,陆浩明还负责发放农机购置补贴。这是镇里的一项常规工作,每年都有。农民买了新的农机,拿着发票和身份证到农机站登记,镇里审核后上报县里,县里再把补贴打到农民的卡上。
  陆浩明翻开去年的补贴发放记录,发现了一个问题。有几笔补贴的金额对不上——发票上写的是一万,补贴标准是百分之三十,应该补三千,但记录上写的是两千。他问张福来:“张师傅,这个补贴金额怎么算的?”
  张福来看了看,脸色变了一下。
  “那个……可能是登记的时候写错了。”
  “写错了?好几笔都写错了?”
  张福来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干活。
  陆浩明没有再问。但他把那个问题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他去了县农机局,找到了负责补贴审核的科长。科长姓吴,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陆浩明把问题向他反映,吴科长看了他带来的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你反映的问题,我们会核实。但你回去之后,不要声张。”
  “为什么?”
  “因为还在调查。”吴科长的语气很严肃,“如果确实有问题,我们会处理。但在此之前,你不要跟任何人说。”
  陆浩明点了点头。他回到镇上,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件事。但他心里清楚,那些“写错了”的补贴,多半不是写错了。
  他在农机站待了整整两周。这两周里,他修了七台手扶拖拉机、三台旋耕机、两台收割机,还帮一个老农修好了一台用了十几年的老式脱粒机。老农姓赵,七十多岁,脱粒机坏了之后,他用手工打谷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陆浩明和张福来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脱粒机拆开,换了几个零件,重新组装好。老赵试了一下,脱粒机转起来,他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老赵握着陆浩明的手,使劲地摇。
  “不客气,赵大爷。您以后机器坏了,直接来镇上找我们。”
  老赵走了之后,张福来看着陆浩明,说了一句:“你这个年轻人,心好。”
  “修个脱粒机,怎么就心好了?”
  “不是修脱粒机的事。”张福来说,“是你对老赵的态度。你没有嫌弃他脏,没有嫌他烦,耐心地听他说完那些话。现在镇里的干部,能做到这一点的,不多了。”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两周后,老张病好了,回到了农机站。陆浩明把工作交接给他,准备回党政办。临走的时候,张福来送他到门口,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扳手,递给他。
  “这个送给你。十二号的,最常用的。”
  陆浩明接过扳手,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实在。
  “谢谢张师傅。”
  “别谢。你以后要是想修东西,随时来。”
  陆浩明拿着扳手回到党政办,把它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王德厚看到了,问:“你怎么拿了个扳手回来?”
  “农机站的张师傅送的。”
  “他送你这个干什么?”
  “留个纪念。”
  王德厚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陆浩明在宿舍里,把那个十二号的扳手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扳手上还有机油的味道,他用布擦了擦,放在台灯旁边。他想起了张福来的话——“你以后要是想修东西,随时来。”
  他笑了笑,把扳手收进抽屉里。
  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个字:“农机站,两周,修了十三台机器。”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这两周,他没有写报告,没有下村调研,没有跟领导汇报。他只是每天蹲在农机站里,递工具、修机器、登记补贴。有人说这是“下放”,有人说这是“冷处理”。但陆浩明不这么想。他觉得,这两周让他更懂平川镇了。
  不是因为修了多少台机器,而是因为他在修机器的过程中,认识了那些来修机器的人。他们是平川镇的农民,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人。他们来修机器的时候,会跟他聊天,聊庄稼、聊天气、聊孩子的成绩、聊家里的难处。他们不把他当干部,把他当修机器的师傅。这种感觉,很好。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慢慢睡着了。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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