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优势在我
唐俊从中海国际机场出来，没有回位于浦东的诺基亚华夏区总部，而是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外滩茂悦酒店的套房。
自从他上任以来，一直都是住在这家酒店。
从上任到现在，他真的是将公司当成了家，从敬业程度来说，他自诩不逊色于任何人。
走进房间，唐俊有些烦躁的扯下领带扔到一边，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他仔细翻看了一下邮件，将有关于诺基亚东皖工厂的邮件找了出来。
现在是多事之秋，所以关于东皖工厂的邮件，他根本就没有细看，现在东皖工厂停产了一个多月，不光是他，就连总部对于东皖工厂都不怎么关注了。
因为对他们来说，产量已经无所谓了，销量才是最重要的。
第一封邮件，是几天前诺基亚全球财务长艾洛普发来的，措辞倒是很客气，只是要求他们提交东皖工厂的详细资产减值评估报告，总部可能要派审计团队过来。
派审计团队过来，就意味著总部很可能是要打算抽身了。
第二封是法务部的提醒，东皖工厂停产超过三十天，已触发与当地政府的对赌协议中的违约条款，市政府有权启动股权回购程序。
唐俊点了根烟，仔细将邮件内容看了多遍。
如果审计团队真的到了，那他就将失去对东皖工厂的掌控权了。
所以，他必须在这个周末之前，把东皖工厂的股权尽量拿到手里。
第二天一早，唐俊只带了司机，便轻车简从地赶往了东皖。
车开到东皖市经开区，远远就能看到诺基亚工业园那一片灰白色的厂房。
以前这里是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上下班高峰期，园区门口的三条主干道能堵水泄不通。
可现在，唐俊隔著车窗望去，园区主路上空荡荡的，早就没了先前的繁荣。
唐俊让司机将车停在了主干道，自己下了车，沿著主干道来到了园区附近的生活区。
东皖工厂说是工厂，其实更像一座小城。
诺基亚当年拿地的时候，一次性圈了八百亩，除了十二栋生产厂房，还有六栋员工宿舍、一家职工医院、两所幼儿园、一个室内体育馆以及一条完全由小商户自发形成的商业街。
商业街就在宿舍区对面，几百多米长的水泥路两旁，挤满了各种小饭馆和小超市。
以前这条街算是东皖市最热闹的夜市之一，三万多工人三班倒，无论白天黑夜，街上永远是人山人海。
可现在，一半的卷帘门拉著，玻璃门上贴著旺铺转让的红纸。
唐俊走了一会儿，在一家还开著门的沙县小吃店坐下，要了一碗拌面。
老板是一对外乡的两口子，面相看起来都很憨厚。
「老板，这街上怎么冷清成这样了？」唐俊故意问道。
老板叹了口气，说道：「别提了，诺基亚停产了，这都一个多月了，以前我们店一天能有两百多个客流，现在能有五十个就算老天爷开眼了，周围这些店已经关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也是硬撑著。」
「哎，我们也快撤了，都没有客流量了，我们那房东还不肯降租，说是什么工业园区黄金地段，没办法，我们打算换个城市了。」
「工厂不是还在吗？工人不是还发著工资的吗？」唐俊又问。
老板叹道：「每月八百的底薪，够干啥的呀？交完社保饭都吃不起，现在不少人都出去自谋生路了，还有一些在园区里摆地摊，我跟你说，这厂子要是再不开工，不出三个月，这条街就彻底死透了。我们死透了是小事，这三万多人要是闹起来……」
老板没往下说，但唐俊听懂了。
这对他来说，都是机会。
这一次，天时地利人和集齐，优势在他。
吃完面，他先找了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住了下来，然后给东皖工厂名义上的总经理周明海打去了电话。
周明海是芬兰总部派来的，但在华夏待了八年，早就被地方势力架空成了一个盖章机器。
不过，周明海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所以哪怕是诺基亚华夏大区总裁一直更迭，周明海的位子也没人动过。
「唐总，您怎么突然来东皖了，也不提前和我知会一声，我也好安排接待……」周明海一进门，就说起了最擅长的客套话。
「你应该也收到总部邮件了吧？」唐俊开门见山的问。
「收到了，下周二审计组过来，要看我们的财务报表。」周明海立即回答。
「你怎么没和我汇报一下呢？」唐俊抬头望著周明海，眼神有些不善。
周明海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是觉您那边事务太多了，这种审计的事，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是觉，我马上就要滚蛋了吧？」唐俊毫不客气的揭开了伤疤。
周明海也是八面玲珑的人，听到唐俊这么说，他立即故作惊讶的问道：「什么？唐总要离职吗？」
「行了，我就不和你客套了。」唐俊说道：「我今天想先看一下你们的财报，不过，我不是看你们准备好的那份，是想看真的。」
周明海的脸色变了。
东皖工厂的财务报表有两套，一套是给总部看的，一套是给地方政府看的。
给总部看的那套，亏损被压缩了，资产被粉饰了.
给政府看的那套，负债被放大了，设备折旧被加速了。
这是华夏区所有合资企业的潜规则。
「唐总，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唐俊冷笑一声，说道：「我也不怕和你明说，周总，总部下周来的人，可不是查我一个人的，他们查完我，马上就会查你。查你这些年经手的采购合同，查你和地方股东之间的资金往来。」
唐俊冷哼道：「我倒了，你跑掉吗？」
周明海脸上那招牌式的油滑表情渐渐消失了。
这次总部是要动真格的了吗？
那些帐里藏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地方股东这些年通过关联交易从工厂套走了多少钱，他每一笔都经了手。
总部如果真要查，他至少是个渎职，严重了就是商业贿赂。
看到周明海还在迟疑，唐俊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早已伪造好的复印件，说道：「你自己看吧，这是总部的问询原件，里面写明了他们这次过来要做的事。」
周明海双手颤抖的拿起文件，复印件有些模糊，但勉强能看清楚。
身为外企工厂的负责人，周明海的外语水平几乎等同于母语。
他看完了这封全是英文的复印件问询件，内心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次审计，竟然是要查他？
唐俊拿过那份复印件，从口袋掏出了打火机，在周明海面前，将这份复印件给烧了。
他望著周明海，说道：「现在只有我能帮你收尾，你最好考虑清楚。」
「唐总，您要我做什么？」
唐俊沉声说道：「第一，把东皖工厂真实的股权质押情况给我，不是工商登记册上的，是芬兰银行内部的质押协议副本，我知道你手里有这些。」
「第二，你把工厂对三家地方股东的全部应付帐款以及关联交易明细拉出来给我。」
「第三，你帮我打听一下，刘建国、孙志远和王德发，这三个人最近谁在找下家。」
周明海额头冒汗，沉默了很久。
他们东皖工厂名义上是归诺基亚华夏大区管理，但实际上，一直是对总部这边负责。
像是一些真实的数据，他们完全不需要上报给诺基亚华夏大区，而是直接上报给总部。
周明海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
到了下午四点，周明海就将唐俊想要的东西送了过来。
唐俊在财务以及股权架构这些方面也是非常的擅长，绝对算是打工界的六边形战士了。
他送走了周明海，开始仔细梳理东皖工厂的股权情况以及对帐明细。
东皖工厂的股权结构表面上很简单。
诺基亚60%，东皖电子工业集团25%，东皖产业投资集团7.5%，东皖精密制造集团7.5%。
但背地里，诺基亚那60%早在去年第三季度就被总部分三笔质押了出去。
40%质押给芬兰p银行作为集团循环信贷的担保，15%质押给德意志银行换取设备融资租赁，剩下的5%作为供应商贷款的让与担保。
换句话说，诺基亚对东皖工厂的实际控制权，早已是一个空壳。
一旦总部现金流断裂，三家银行会同时启动抵押权，东皖工厂将在一夜之间被跨国债权人瓜分。
唐俊盯著那份质押协议副本，陷入沉思。
这既是坏消息，也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陈启明想直接收购诺基亚那60%的股份，理论上已经不可能，因为股权处于质押状态，未经质权人同意不转让。
好消息是，地方三家股东对此毫不知情。
他们还以为诺基亚是铁板一块的大股东，以为只要诺基亚不放手，工厂就倒不了。
这种信息差，就是他现在最趁手的武器。
而那份关联交易明细，唐俊越看越是心惊。
东皖电子工业集团这三年通过技术咨询服务费以及供应链管理费等名义，从工厂帐上套走了2.7亿。
东皖产业投资集团以园区配套建设为由，占用了工厂1.3亿资金一直未归还。
东皖精密制造集团表面上是做塑料外壳的配套厂，实际上通过虚报模具费、抬高原材料价格，累计从工厂多结算了1.1亿货款。
这三家地方股东，没有一个干净的。
而最后一份文件，则是刘建国、孙志远和王德发的一些近况信息。
上周三，周明海陪同东皖电子工业集团董事长刘建国前往深圳华强北电子集团，询问代工产能承接事宜。
上周五，东皖产业投资集团董事长孙志远与中海某个破产清算律师事务所接触过，并不知道聊的什么。
上周六，东皖精密制造集团董事长王德发……
看完了这些人的近况信息，唐俊倒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这说明，所有人都在找退路。
这样就好。
他琢磨了很久，最终选择拿东皖精密制造集团董事长王德发当突破口。
不是因为王德发最弱，而是因为王德发最急。
东皖精密制造集团表面上是当地民营制造业的龙头，年产值号称十亿，但唐俊知道它的底细。
王德发这十年全靠诺基亚的订单活著，工厂70%的产能是为诺基亚做配套。
诺基亚现在这个情况，估计王德发的日子是很难过的。
如果一旦爆出东皖工厂要破产清算，王德发的现金流当场就会断裂。
到时候银行抽贷，工人讨薪，足以将王德发拉入绝境。
唐俊先给王德发打了一个电话，接到唐俊的电话，王德发表现的很意外。
他和唐俊没有什么交往，毕竟以他的体量，也接触不到唐俊这个级别的大佬。
听到唐俊想来他的工厂看看，王德发哪里敢拒绝，立即就表示热烈欢迎。
王德发的厂子在东皖市北郊，占地一百亩，门口挂著东皖市纳税大户的铜牌。
此时，王德发早早的就带著秘书在厂门口等著了。
他看起来五十岁出头，寸头，国字脸，穿一件很低调的蓝色工装。
这批早年从车间里打拼出来的老板，都比较喜欢穿工装。
「唐总，欢迎欢迎啊。」王德发快行几步，双手紧握住了唐俊伸过来的手，脸上挂满了热情的笑容。
门口两边的欢迎仪仗队，也是吹吹打打，舞龙舞狮，好不热闹。
这个场面让唐俊这位习惯了欧美格调的商业精英，看的是连连皱眉。
最讨厌的是，两只狮子还围著他转来转去，又是眨眼又是点头甩尾。
看的唐俊忍不住想说一句：我的刀呢？
他加快脚步，很快脱离了欢迎队伍，来到了王德发的办公室。
看到王德发忙前忙后泡茶，唐俊冷著脸说道：「王总，你就别忙活了，咱们就开门见山吧。」
「啊？」王德发抬头看著唐俊，一脸诧异。
唐俊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说道：「这是诺基亚总部对东皖工厂的《资产保全预案》，内部文件，你先看看。」
王德发一脸狐疑地拿起来，只看了一半，脸色就变了。
文件是英文的，但关键条款附了中文摘要。
核心内容只有一条：鉴于东皖工厂持续停产且扭亏无望，诺基亚总部已授权全球法务部，于本月内向东道国法院申请预重整程序，届时东皖工厂全部资产将进入破产保护，所有未结债务按破产债权顺序清偿。
「这……这不可能！」王德发猛地抬头：「诺基亚是跨国巨头，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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