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友商接不住的量，我来接。
听完林思鹏的话，张小北没有露出以往那种咄咄逼人的追问态度，反而用一种近乎感慨的语气叹了口气。
「林总，您这番话，让我心里头也是有点不是滋味啊。」
他感慨道：「不瞒您说，咱们现在国内的网际网路产业，发展的确是有些病态了，要么就是拿抄袭当原创，要么就是不尊重技术本身。」
「这个趋势，是必须要改掉的。」
林思鹏显然也没料到张小北会这么配合。
他愣了半秒，随即迅速进入状态，脸上的同情恰到好处地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同道中人的无奈。
「张老师说的太对了。」林思鹏说道：「说实话，我们陌陌集团的技术团队，昨晚看到畅联的数据曲线时，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后怕，因为我们太清楚那种滋味了，我们当初也曾经差点宕机，但在我们全体人员的共同努力下，勉强挡住了。」
张小北顺势接话：「所以我很佩服贵公司的魄力，同样是面对海量并发，陌信除夕夜竟然扛住了千万级的并发，我看过一些报纸，我记有些报纸甚至用震惊矽谷来做头版标题。」
「震惊矽谷就有些夸张了。」林思鹏笑道：「不过的确也算是国内的一大突破。」
林思鹏的表情很快变郑重了许多，说道：「其实我们今天来，除了说明情况、表达歉意，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借贵台这个平台，向全华夏的用户宣布。」
张小北立刻坐直了身子，摆出了一副请讲，我洗耳恭听的姿态。
「昨晚，因为畅联系统的原因，大量用户没能成功参与bba手机抽奖。很多用户准备了很久，借了手机，注册了帐号，守到九点整，却因为一条系统繁忙的提示，失去了机会。」
林思鹏缓缓说道：「我们陌陌集团内部紧急商议后决定，原定于今晚举行的陌信用户专场抽奖，不仅照常进行，而且——」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头，像是在看每一个屏幕前的观众。
「手机数量，从一万台增加到两万台。」
「两万台？」张小北的声音陡然拔高，说道：「林总，我没听错吧？两万台bba手机？这……这成本可不是小数目啊！」
「是两万台。」林思鹏点了点头。
张小北赞道：「好啊！这才是大企业该有的担当！」
他转向一号机位，语气里带著一种老媒体人难一见的激动：「各位观众，您听到了吗？两万台bba手机！这就是陌陌集团对用户的诚意！友商接不住的流量，他们来接，友商送不了的福利，他们来送！」
林思鹏微微低头，摆出一副不敢当的姿态，笑道：「张老师过奖了，这只是我们应该做的。毕竟，免费通话的时代不能因为一次技术故障就停下脚步。」
「说好！」张小北抚掌赞叹，随即话锋一转，问道：「不过林总，我还有个问题，可能也是很多观众心里的疑问，同样是面对海量用户并发，为什么陌信除夕夜能扛住千万级，畅联四百万就崩溃了呢？从专业角度，您能给大家科普一下吗？」
来了。
林思鹏心里一笑，知道真正的杀招要出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张老师，这个问题问到了核心。」
「网际网路通信和传统电信通信，底层逻辑是完全不同的。传统运营商的核心网，是为稳定设计的，它的架构是集中式、层级化的，像一棵大树，所有数据都要汇聚到主干上。这种架构应对日常通话和简讯绰绰有余，因为并发是分散的可预测的。」
「但网际网路通信是爆发式的，脉冲式的，也是不可预测的。特别是社交软体，用户行为高度集中，逢年过节，跨年祝福，直播抢福利，这些场景会在几秒钟内制造出海量并发，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
林思鹏看向镜头，眼神里带上了一种技术人的骄傲：「应对这种海啸，需要的是分布式架构、边缘计算、动态扩容以及智能路由。说白了，要把一棵大树变成一片森林，把压力分散到每一片叶子上。」
「我们陌陌集团从网吧管理软体起家，天生就是在分布式高并发的环境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除夕夜那千万级并发，我们调用了全国二十万家网吧的边缘节点，加上四大核心数据中心，才勉强扛住，那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又转回那种遗憾：「而畅联……怎么说呢，他们可能还是太依赖传统核心网的思维了。用造大坝的思路去抗海啸，大坝修再坚固，也架不住浪头从四面八方同时拍过来。这不是贬低，这是整个传统通信行业向网际网路转型时，必然要交的学费。」
张小北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他转向林思鹏，伸出手笑道：「林总，感谢您今晚的坦诚，也感谢陌陌集团为用户做的一切，期待今晚的抽奖活动，祝顺利。」
「谢谢张老师，谢谢汉东卫视。」
红灯熄灭。
访谈结束。
……
燕京市，畅联总部办公室内，那台电视虽然屏幕裂成了蛛网，但声音还在。
林思鹏的话透过破损的扬声器传出来，让董筱筱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当节目结束，她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个摆件，再次狠狠地砸向了电视。
砰！
摆件穿过已经龟裂的屏幕，砸进了后面的主板，电视终于彻底黑了下去。
陌陌集团，用一场全国直播的道歉，就把他们畅联钉死在了技术落后的耻辱柱上。
这比任何官司都狠。
官司输了，最多赔钱。
可这场访谈，将畅联钉在了华夏网际网路史的耻辱柱上，成为传统运营商不懂网际网路的标志性案例。
董筱筱背靠在冰冷的电视柜旁，感觉内心有些乱。
她想起了自己发布会上说的那句话【畅联，让5.4亿用户，通话免费。】
现在想想，真是的太可笑了。
5.4亿用户没等到通话免费，先等到了系统免费崩溃。
而那个开网吧起家的混蛋，此刻估计正坐在京州的家里，喝著茶看著她的笑话。
「魂淡，他敢胡说八道……」
董筱筱的牙齿咬的咯咯响。
「董总，您别生气，这个姓林的是个技术员，没什么情商的。」董筱筱的助理连忙在旁边安慰。
董筱筱深吸了好几口气，越吸越气。
她从基层一路走到现在，她接手的项目就没有失败的道理。
正因为这个关系，总部才会将她调到市场部来救火，甚至对于她的决策，更是给了一路绿灯。
但眼下这当头一棒，的确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而且还是哑巴亏。
董筱筱摆摆手，说道：「喊吴峥过来。」
「好的。」助理应了一声，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你亲自去请。」董筱筱微微皱眉。
「好的。」助理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董筱筱就像是一个炸药桶，瞅谁都不顺眼。
应付这样的领导，他太有经验了。
少说多做就行了。
离开了董筱筱的办公室，助理马上就掏出手机，给吴峥打去了电话……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吴峥就风尘仆仆的赶到了董筱筱的办公室。
吴峥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因为现在已经快晚上9点了。
他刚和一家人吃完饭，正躺在沙发上和一家人看《走西口》，结果就接到了董筱筱助理的电话。
不过，他也没法拒绝，因为董筱筱让他上午就拿出方案，他到现在都没有拿出来。
不是他不想拿出来，而是根本就拿不出来。
法律这个东西讲究的是严谨，他又没法去制定新法律，只能慢慢的想办法。
他一进门，董筱筱就问道：「我不是让你上午十点就给我一份可行性报告吗？」
吴峥一脸无奈的说道：「我给您发过邮件，这件事我们法务部需要仔细斟酌一下条文，如果我们现在急匆匆起诉，陌陌集团完全可以用管辖权异议为引子，将这个案子弄到京州市去审理。」
「他们可是京州必胜客啊。」吴峥这番话，将董筱筱内心的怒火浇灭一些。
是啊，如果挪到京州市去审理，那就麻烦了。
董筱筱脸色有些阴沉的说道：「你发完邮件，为何不给我打电话说一声？」
吴峥说道：「我要是打电话的话，那不就不用发邮件了吗？我是觉董总你这边业务繁忙，这两天压力又大，我要是打电话，少不又给董总您添堵，这种汇报的事，直接发邮件更好些。」
吴峥的坦诚，让董筱筱有些无言以对了。
她瞪了吴峥一眼，说道：「你今晚看电视了吗？」
「正看著《走西口》呢。」吴峥回答。
「什么走西口？我是问你有没有看汉东卫视的访谈节目！」董筱筱怒道。
吴峥一脸疑惑的说道：「董总，我家是数位电视啊，有一百多个台呢。」
「……」董筱筱明白了，这个吴峥就是故意在表达内心的不满。
不过她和吴峥也没有绝对的直属关系，而吴峥的上级是主管公关和税法财业务的副总裁。
董筱筱收敛了内心的怒火，皱眉道：「今晚八点半，陌陌集团在汉东卫视公开向我们道歉了。」
吴峥神色一喜，说道：「他们道歉了？那不是皆大欢喜了？」
董筱筱朝著电视机的方向使了一个眼色，吴峥这才发现电视机屏幕上镶嵌的高跟鞋。
这……董总还有这爱好？吴峥心里暗自嘀咕。
吴峥没有多问，他走到电视机前，好道：「董总，这谁干的啊？这是损坏公司财务啊。」
董筱筱眼神一瞪，沉声说道：「从我工资里扣就行。」
吴峥故作惊讶道：「董总，这是您的高跟鞋？」
吴峥连忙将高跟鞋取下来，明知故问道：「这是怎么了？您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见到董筱筱没理会自己，吴峥站在一旁，手里还攥著那只从电视机屏幕上抠下来的高跟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活了五十多岁，在移动法务口浸淫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风浪，但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尴尬。
「吴总。」董筱筱终于开口，说道：「坐吧。」
吴峥如蒙大赦，赶紧把高跟鞋轻轻放在一旁，在对面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个节目回放，你明天必须看看。」董筱筱说道：「看完之后，我要你告诉我，从法律层面，有没有办法反击。」
吴峥张了张嘴，想说看了也没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董筱筱现在的状态了。
这不是在商量，这是在给最后通牒。
「董总。」吴峥斟酌著用词：「我还是那句话，从法律层面，我们很难抓住把柄。」
董筱筱猛地转过头，沉声问道：「一点把柄没有？」
吴峥苦笑：「董总，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想著怎么反击陌陌集团，而是怎么保住畅联的基本盘。三星和苹果的货款、联通的合作意向、总部对您的信任，这些才是最重要。如果我们把精力耗在一场注定打不赢的官司上，只会让更多资源流失，让更多合作伙伴观望。」
「观望？」董筱筱冷笑一声：「他们现在不是观望，是落井下石。冯卫华今天下午给我发了邮件，说联通可能要重新评估合作框架，考虑引入第三方技术供应商。」
她说著，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们都在准备后路，每个人都在等著看我董筱筱的笑话！你让我止损？我拿什么止？我连底裤都快被人扒了！」
吴峥低著头，一声不吭。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董筱筱需要的不是建议，是一个发泄口。
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吴峥。」董筱筱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咱俩认识八年了。」
吴峥一愣，抬起头。
「八年前，你还是法务部的一个普通科长。」董筱筱的目光落在吴峥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求的执著：「我董筱筱这辈子没求过人。但今天，我求你，再想想办法。哪怕是一个歪招，一个险招。只要能伤到成毅，只要能让他也疼一次，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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