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破罐子破摔
燕京，移动总部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内，一辆奔驰600以一个近乎漂移的姿态甩进了车位。
车门打开，董筱筱从车里心急火燎的跑了出来，一向神色冷傲稳重的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张。
畅联崩溃了。
投入了巨额资金购买伺服器，几乎倾尽了流量支持的畅联伺服器，完全崩溃了。
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抡起流量扶持，他们移动加联通，还又购买了电信的专线，这伺服器的承载力是肯定没有问题的，不可能会承受不住这些流量。
董筱筱虽然不是技术出身，但她对于网络流量这块，也是略懂一二。
既然不是网络承载问题，那肯定就是程序层面出了问题。
所以她现在心里非常的生气。
她如此重视这件事，这帮人竟然给自己掉链子。
她给了那么大的资金和资源，现在却出了这种问题。
这是她绝对无法忍受的。
随著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董筱筱立即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走廊两侧的畅联员工看到她那张铁青的脸，纷纷贴著墙根让路，全都低著头，不敢去看董筱筱。
很快，机房大厅的门就被她一把推开。
厚重的隔音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厅里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看著站在门口的董筱筱。
此时的董筱筱，胸口剧烈起伏著，眼神像是要杀人一般。
「周晋！」
董筱筱直视著坐在机房大厅正中央那把椅子上的周晋，大声怒喝了一句。
周晋抬起头，看了董筱筱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拧上杯盖，缓缓站起了身。
「董总。」周晋的语气非常平静：「您来了。」
「你还有心情喝茶？」董筱筱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她仰著头盯著周晋，咬牙说道：「现在全网崩溃！用户骂声铺天盖地！你却在喝茶？」
「不然呢？」周晋看著她，眼神里没有闪躲，也没有以往那种下属见到上司时的惶恐：「我们该做的都已经错了，我之前说过，该崩的还是会崩，我们既然将命运交给了运气，那现在就只能靠运气了。」
董筱筱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识周晋八年了。
这八年里，周晋在每个高管面前都是永远低著头弯著腰，说话前先赔笑，被训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是很多高管眼里的工具人，指哪打哪，从不还嘴。
可现在，这家伙竟然在跟她顶嘴？
而且还顶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
「你说什么？」董筱筱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再说一遍！」
「我说。」周晋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桌上，说道：「系统已经崩了，我喝不喝茶，它都不会自己好起来的。董总，您要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接著。但您要是来让我立刻修好的，那恐怕给我点时间。」
「时间？」董筱筱转过身，指著身后那片漆黑的大屏，说道：「我给你的时间够多了，可你就给我看这个？」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刮过张宏刘数学等人的脸，最后重新落在周晋身上：「这就是你们技术部的实力？你们连一个民企都不如！」
「董总，我之前跟您说过，合约机必须分批发放。」周晋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五十万台一批，分十二批，每批间隔至少三天。这样我们可以边跑边修，遇到bu有缓冲，系统也有爬坡的过程。您还记吗？」
董筱筱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是您拒绝了最稳的路。」周晋淡淡地说道：「您说电信的c800三天发三百万，说我们不能丢人，现在好了，我们不用担心丢人的事了，因为已经无人可丢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董筱筱：「我们的m网关设计极限是一百八十万并发，集群两百万键值，核心资料库日新增峰值两百万，现在四百多万台合约机同时激活，意味著四百万个用户可能在同一时段涌入。」
董筱筱的脸色更加阴沉了：「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我的决策失误？你们技术部一点责任都没有？」
「我没这么说。」周晋摇头：「技术部也有责任，我们的代码里有bu，这些我从没否认过。」
他向前走了一步，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著董筱筱。
他比她高半个头，这一步，让董筱筱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但是，董总。」周晋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不同的并发规模，炸出来的bu完全不同。五十万并发的时候，那些bu算是潜伏的癌细胞，ct也扫不出来。两百万并发的时候，它们开始发炎，但还能靠止痛药压著。但是四百万并发的时候——」
他抬手指了指那片漆黑的大屏：「它们就会同时癌变，全身转移，神仙难救。」
「这不是借口！」董筱筱猛地打断他，怒道：「这就是你们程序梳理的垃圾！如果你们的架构足够健壮，这些就不可能发生，同样的代码，为什么陌陌集团能扛住千万级并发，你们连四百万都扛不住？啊？你告诉我为什么？」
机房大厅里鸦雀无声。
张宏和刘数学等人全都低著头，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们跟著周晋干了这么多天，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董筱筱说话。
而此刻，他们更不敢抬头，生怕董筱筱的怒火迁怒到自己身上。
周晋听完董筱筱的质问，竟然笑了。
那笑容里虽然带著一丝苦涩，但确实是笑。
「董总，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需要时间，程序是一项很严谨的工作，可你给我们的时间那么仓促，我们已经尽了全力。」周晋回头看著张宏等人。
每一个工程师的眼里都布满了血丝，这段时间，他们真的没有好好休息过，每个人都在挑战著身体的极限。
「董总，您以为陌陌集团除夕夜那千万级并发，是靠什么扛过去的？」周晋没有纠结责任的问题，而是转头问道。
「当然是靠他们的技术！」董筱筱冷冷地说道：「但成毅只有电信的骨干网支持，为什么他们行，为什么我们不行？」
「还是因为时间。」周晋木然说道：「如果我们代码相同，那我可以保证，成毅他们确实遇到了和我们现在一模一样的问题，像是zzly内存管理模块溢出，核心资料库p爆表，边缘节点兼容性崩溃，这些他们在除夕夜肯定全遇到了。」
「那他们为什么可以解决？」董筱筱再次质问。
「从流量图来看，是因为他们突然有了二十四分钟的流量迅速下降期，给了他们热替换内核、重定向n、部署轻量化认证脚本的宝贵窗口期。」
「而我们呢？我们的用户在九点整被bba手机抽奖刺激著，没有人给我们哪怕一分钟的喘息时间，这波洪水冲过来的时候，我们连爬上屋顶的时间都没有。」
他看著董筱筱，眼神平静的问道：「董总，如果您现在能帮我争取到二十分钟的流量空白期，不，不需要二十分钟，就十分钟就可以，你只要能让全国用户不要再发送语音，我保证把核心服务恢复到一个能用的状态。」
「您能做到吗？」周晋又问。。
董筱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做不到。
她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
这种事，只有他妈的上帝才能做到吧？
别说做到那种事了，现在她就连让江雨汐关掉直播都做不到，因为那是企鹅直播的平台。
「所以。」周晋重新拿起保温杯，轻轻晃了晃，说道：「不是我们的代码比陌陌集团垃圾多少，也不是我们的能力不行，而是我们根本没有被给予同样的条件。陌信的技术人员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他们跳的时候，成毅给他们铺了气垫。而我们跳的时候，您不光把气垫撤了，还在下面铺了钉子。」
「你……」董筱筱抬起手指著周晋，气的浑身微微发抖：「你这是在推卸责任！你是在把技术部的无能，转嫁到我的市场决策上！」
「我没有推卸。」周晋摇头：「该我背的锅，我背。畅联崩了，我是技术总监，第一责任人是我，明天媒体问责，后天总部调查，大后天行业通报，我周晋的名字都会第一个出现在处罚名单上，这个我认。」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近乎解脱的笑：「但是您的锅，我就不帮您背了，总部调查，我会如实上报，至于总部认不认，那就和我无关了。」
董筱筱眼瞳猛地一缩。
「说实话，现在它崩了，反而让我松了口气。」周晋轻声说道：「因为终于不用再演了。」
「我是个程式设计师，不是个演员。」
董筱筱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忽然觉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周晋吗？
那个在她面前永远唯唯诺诺，低头哈腰，她说东不敢往西，像条老狗一样听话的中年人？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眼神平静如水，说话句句带刺，而且每一根刺，都精准地扎在她最疼的地方。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谄媚和乞求。
而是带著一丝怜悯。
是在怜悯她？
「你……」董筱筱颤声说道：「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听到夺舍这个词，周晋不由愣了一下。
好新的词啊，不过想到董筱筱现在正在做的另一项业务，他就释然了。
现在董筱筱好像又开了一个新项目，搞了一个什么网络小说阅读基地，那里面的书，就有很多什么散仙，夺舍的东西。
听到董筱筱连夺舍都说了出来，周晋顿时笑了。
「夺舍？」周晋微笑摇头，说道：「不，董总，我只是累了。」
「累到不想再装孙子了。」
董筱筱本想发怒，可怒火刚涌上心头，她突然冷静了下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一个四十多岁，在燕京漂了快二十年，技术不算顶尖，管理全靠资历，家里有一堆琐事缠身的中年男人，他最怕的是什么？
是丢掉饭碗吗？
可周晋端的是铁饭碗，最多就是降职使用。
他最怕的，应该就是失去那份身为总监的体面，可现在，他好像不在乎这个总监的身份了。
如果他现在真的破罐子破摔，甚至反手把过去一个月里她逼著他造假、逼著他赶工的事全部交给总部调查组……
董筱筱的后背，突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太清楚这个项目的水有多深了。
畅联公司注册资本三十亿，移动和联通各出了十五亿现金。
这还只是个开头。
后面那六百万台合约机，三星三百万台，苹果三百万台，那可是整整近百亿的货款啊。
虽然冯卫华那边现款现结了一百万台，可剩下的五百万台呢？
三星和苹果那边垫著货，正眼巴巴地等著好消息呢。
现在畅联崩了，用户如果大规模退货，三星和苹果可不是做慈善的，他们垫资生产，签的是有法律效力的购销合同。
一旦退货潮涌起，他们第一个就会拿著合同来追讨货款。
到了那时候，移动和联通的帐上必须立刻掏出几十亿现金来填这个窟窿。
填上吗？
填上。
但责任也是要分清的。
技术部可以说市场决策失误，市场部可以说技术架构垃圾，联通可以说移动在主导，移动可以说联通配合不力。
四方扯皮，最后谁背锅？
董筱筱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她的声音第一次软了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说道：「周总监……你冷静一点。」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商量，说道：「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畅联崩了，对你没好处，对我也没好处，我们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不，我做不了高贵的蚂蚱，我最多就是凑数的炮灰。」
周晋意味深长的看了董筱筱一眼，叹道：「董总，我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就再给你一个建议吧，我建议抓紧发布道歉声明，然后停机维护，解决了现有的问题之后，再重新发布畅联，试试看能不能挽回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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