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热度

他爸犹豫了。

隔着大老远，苏家明都能看见他爸那犹豫的表情,嘴上还在说"没那回事"，可手已经慢慢垂下来了。

那群记者见有松动，赶紧趁热打铁："就做个专访，二十分钟！你儿子在哪儿呢？"

他爸回头往屋里喊了一声："家明！"

苏家明心中一叹。

他爸这是被说动了。

.....

苏家明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话筒，对面的记者姐姐笑容满面地问东问西。

他爸他妈坐在旁边陪着，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紧张得攥着衣角。

"苏家明同学，你现在读初一对吧？《你的名字》全书都是你一个人写的？"

"嗯。"

"你平时写作的时间是？"

"晚上，写完作业之后。"

"你最喜欢写的是哪个部分？"

"……都喜欢。"

那天，他就像个提线木偶，有问有答。

专访结束后第二天，县电视台晚间新闻播出，县报头版整版。

"十三岁少年作家写遍未来世界"八个大字杵在报头，底下配着一张大照片，苏家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本子和笔。

播出当天晚上，家里的电话就没停过响。

七大姑八大姨轮着打进来，一会儿说"哎哟家明可了不起"，一会儿说"啥时候上我们那吃饭"，他妈接电话接得嗓子都哑了，嘴角却翘得老高。

第二天上学，更热闹了。

平时他走在路上，偶尔有人多看他两眼，都是因为"年级第一"的名头。

今天不一样，一路走过去，路过的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冲他指指点点，有胆子大的还跑上前来问："哎，你真是那个写《你的名字》的吗？也对，哪个作者也叫苏家明"

进了教室，还没坐稳，隔壁的安生已经蹦过来了。

安生这人藏不住话，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哇！苏家明！你怎么这么厉害呀！《你的名字》！你写的啊？！我的天哪！快给我看看你手长什么样的！怎么就能写出那种东西来？"

她不由分说，一把抓过苏家明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他这双手上长着什么宝贝。

"你脑袋咋想到的！"安生嗓门大，恨不得全楼都听见，"读书厉害就算了，这么还会写小说，还写的那么厉害，生动形象！"

苏家明被她抓着胳膊晃了好几下，才挣脱出来："你冷静点。"

旁边李浩也凑过来了，嬉皮笑脸的，手里还真攥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往苏家明面前一杵："来，学霸，大作家，签个名！签我本子上！等以后你成大师了，我这本子可就值钱了！"

苏家明哭笑不得："你捣什么乱？"

"没有捣乱，我认真的！你都是上电视的人了！"李浩一本正经，"快快快，签一个，签大点，回头我拿这个跟我妈吹去。"

"去去去。"苏家明推开他的本子，"别闹。"

教室里乱成一团，前前后后围了一圈人，有问东问西的，有伸着脖子看他的，还有起哄要签名的。

苏家明坐在人堆中央，脸上挂着笑，嘴里应付着一个个问题。

虽然这是他计划的，和预料到的，但真来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展品，被人围着参观，有人夸他的字，有人夸他的长相，有人夸"天才学霸就是不一样"。

李浩挤在最前面，笑得脸上的肉一颠一颠的。

安生站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教室门口。

七月站在那里。

她没往里挤，就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被围在中央、笑得疲于应付的苏家明。

好半天，她才垂下眼，转身，往教学楼那头走了。

他在人群的中心，她在人群的外围。

隔着不过几步远，可那几步,忽然变得好远好远。

周明德进教室的时候，那一圈围着他的人呼啦一下全散了。

周老师走到讲台上，看了苏家明一眼，清了清嗓子："苏家明同学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只说一句，别的都不谈，写作是个好事，但不能耽误功课。他成绩摆在那儿，你们要是有谁也想去写，先把成绩搞上来再说。"

一锤定音，教室里安静下来。

日子往后走，热度慢慢褪了。

专访播了的头一个礼拜，苏家明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出来，有人冲他喊"作家"，有人指着他跟旁边的朋友嘀咕，还有人非拉着他合影。

那种被人捧着的滋味，说不好受是假的，但说多舒服，也谈不上。

可这股热乎劲儿，来得快，散得也快。

几个礼拜过去，新闻变成了旧闻，虽然还有热度，当降下去了不少。

县城里每天都有新鲜事，电视上播了这条，隔两天又有别的新鲜事顶上；

苏家明走在大街上，认出他的人还在，但不再那么追着看了，顶多回头多瞧两眼里头那个"小作家"长什么样。

班里的议论慢慢平息下来。

安生照样天天咋咋呼呼的，但也不像头几天那样见他就喊"大作家"了，改回喊名字。

李浩那个签名本子，签了一个之后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反正再没提过。

七月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抱着个东西，见他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嘴，从背后拿出一个纸袋子。

"给你的。"她说，声音不大，"看你那么忙，没顾上给你。这个，我做的。"

纸袋里装着一个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缝着一圈黄线，翻开，里面是空白的横线纸，纸张光滑，比他在街上买的那些好多了。

"你天天写东西，所以给你做了一个这个。"七月说，"这个……给你换着用。"

苏家明接过本子。

"你自己做的？"

"嗯。"七月点头。

苏家明低头看着那本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谢谢。"

"不客气。"七月说，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你那本《你的名字》，我看了。

很好看。加油。"

苏家明抬头看她。

七月没再多说，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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