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退兵
武大立在东侧坡顶,望着谷中渐渐沉寂下来的战场,将手中火折子吹灭,收入袖中。
夜风从山脊灌下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两具霹雳炮身旁的硝烟尚未散尽,在月色中缓缓升腾。
陈七从后山岔道快步赶来,低声道:“大官人,中路已清。
秦统制、杨头领、林教头各自收拢人马,鲁大师正押着降卒往寨中走。”
武大点了点头,从坡顶走下,踩着碎石与血迹,来到隘口正口。
鲁智深扛着禅杖迎上来,咧嘴笑道:“武大兄弟!
那炮一响,洒家耳朵现在还嗡嗡的。
两万撮鸟,一个也没跑脱!”
武大拍了拍他肩头,没有多话,只将目光投向谷底那片渐渐安静下来的战场。
这一夜,沂州隘口的炮声传了三十里。
田虎东、西两路兵马尚在济州与邢州旧道行进,闻得中路炮响。
又等了半日不见张雄传信,心知有变,急急退兵。
消息传回威胜州时,田虎将手中茶碗摔在地上,面色铁青,半晌没有说话。
他踱到窗前,望着东南方向那片沉入夜色的山影,低声道了一句:
“二龙山,好一个二龙山。”
自此后,田虎再不敢南望京东。
北门这道墙,自此成了铁壁。
二龙山偏殿,天明时分。
武大将沂州勘合重新铺在案上,指尖从那道红圈上缓缓划过,合上纸卷,收入暗格。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裹着山间松木与初秋草木的气息涌进来。
将案上灯焰吹得晃了一晃。
远处寨墙上,鲁智深正扛着禅杖押着最后一队降卒走过。
杨志在演武场边清点人马,林冲将矛队带回后山休整。
秦明已领骑队返回官道哨位。
武大望着山下那片被晨雾笼罩的隘口方向,缓缓收拢五指,转身走回案前。
案上那盏油灯已燃尽了。
天明时分,沂州隘口的硝烟已被晨风吹散了大半,山谷间只余下焦土与残旗的气息。
武大自东侧坡顶下来,踏着碎石与未干的血迹,缓步走至隘口正口。
鲁智深正拄着禅杖立在窄路旁,见武大来了,将禅杖往地上一顿,咧嘴笑道:
“武大兄弟!那两万撮鸟,一个也没走脱。
张雄那厮被林教头一矛扫下马,捆得结实。
潘元庆那老小子想跑,被洒家一杖扫翻,肋骨断了两根,正哼唧呢!”
武大点了点头,目光从满地狼藉的战场扫过,落在被五花大绑的张雄身上。
张雄面上满是尘土与血污,却仍梗着脖子,一双虎目死死瞪着武大。
口中塞着麻核,喉间发出含混的嘶吼。
武大也不理会,只对陈七道:“押回寨中,先关密室。”
陈七应了一声,领着人将张雄、潘元庆一并押往后山。
武大又对鲁智深道:“鲁大师,你与秦统制清点降卒,能战者编入屯田营,戴罪种粮。
老弱伤者,就地遣散。”
鲁智深将禅杖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洒家省得。
那些撮鸟也配学洒家使诈?两万人马被两门炮打成了没头苍蝇。
传出去,田虎那老小子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说罢扛着禅杖大步去了。
秦明已领骑队将降卒归拢在隘口外一片空地上,约莫七八千人。
个个灰头土脸,兵刃尽失,蹲在地上不敢抬头。
秦明翻身下马,朝武大抱了抱拳:“降卒已清点完毕。
死伤者就地掩埋,余者听候处置。”
“有劳秦统制。”武大回了一礼。
“能战者编入屯田营,由你与段天德那边对接,分派到密州、沂州各驿铺屯田。
老弱伤者,发放干粮,就地遣散。”
秦明领命去了。
武大转身往寨中走,途经隘口窄路时,见几面田虎军的旗号歪倒在碎石堆里。
旗面上“田”字被硝烟熏得发黑。
他弯腰拾起一面,在手中翻看了一下,随手递给身后的陈七:
“旗号、辎重,尽数收没,登记入册。”
回到偏殿时,杨九娘已将那卷沂州勘合铺在案上,旁边搁着一支朱笔。
她见武大进来,搁下笔,抬眼看他:“审完了?”
“还没审。”武大在案前坐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先关一夜,磨磨性子。
张雄是田虎的心腹,潘元庆是密州的眼线。
两人嘴里都有货,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杨九娘没有再问,只将朱笔搁回案角。
指尖在勘合上田虎三路兵马的箭头处轻轻一点:
“东路走济州,中路走旧驿道,西路走邢州旧道。
三路合围,如今中路已折,东西两路闻风而退。”
“退了便好。”武大将茶碗搁下,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晨风涌进来,将案上灯焰吹得晃了一晃,“田虎短日内不敢再南下。
北门这道墙,立住了。”
次日午后,武大往密室去。
张雄被缚在椅上,口中麻核已除,却仍梗着脖子,瞪着武大不说话。
武大也不与他多费口舌,从暗格中取出青瓷小瓶,捏碎药丸凑到他鼻端。
辛辣的草木气一冲,张雄眼神很快涣散,呼吸急促,问一句答一句,毫无阻滞。
“田虎在威胜州有多少兵马?”
“威胜、晋宁两州,合计四万余人。分驻十二处隘口、八处粮台。”
“此番南下,三路各有多少人马?”
“中路两万,走旧驿道。东路八千,走济州。西路六千,走邢州旧道。
田虎原拟三路合围密州,东路截沂州援兵,西路断淮西粮道。”
“潘元庆回去后,如何向田虎禀报密州情形?”
“他说密州仓廪空虚,巡检司主力南顾。仓中兵械虽新,守备不过数十老弱。
驿道巡哨三五人一班,换班散漫。淮西粮车接头,押车不过十来人,无甲胄。”
武大听到此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再问,将张雄后颈一拍,待其昏睡过去,转身出了密室。
隔壁那间稍小的密室里,潘元庆蜷在椅上,肋间裹着厚厚一层布条,面色蜡黄。
他见武大进来,浑身一抖,连声告饶:“武大官人饶命!武大官人饶命!
小的也是被逼的,田虎那头拿小的家小做质,小的不得不从……”
武大不与他多话,同样捏碎药丸送入他口中。
不过一盏茶功夫,潘元庆眼神涣散,问什么答什么。
“你在密州见到的兵械、巡哨、粮车接头,是谁让你看的?”
“段……段天德的人。小的每回路过驿道,都有人‘无意’引着小的去看那几处。
小的以为是自家眼线探来的,实则……全是人家摆好的。”
“你回河北后,向田虎禀报时,可曾起疑?”
“不曾起疑。小的看得真切,车辙新压、粮袋实沉、哨位有人。
小的拿性命担保,田虎才信了。”
武大问完最后一句,将潘元庆后颈一拍,待其昏睡,方才起身出了密室。
回到偏殿时,天色已暗。
杨九娘正就着灯焰,用朱笔在勘合上逐一勾去田虎三路兵马的箭头。
中路那道最粗,从邢州一路划到沂州隘口,被她一笔勾销。
东路、西路两道细一些,尚未勾完。
武大走到案边坐下,见她笔下利落,每条箭头的起止点都勾得精准。
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方才开口:“潘元庆招了。
他密州所见,全是段天德摆的虚阵。田虎信了,才会分兵南下。”
杨九娘搁下朱笔,将勘合推到他面前。
三路箭头的墨迹已被朱笔划去,只在起笔处留下三道浅浅的红痕。
她语气平平:“北门自此成铁壁了。”
武大点了点头,将勘合重新卷起收入暗格。
合上门板时指腹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方才转身走回案前。
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他写得极快,以段天德的名义誊了一纸捷讯,只写三行字:
田虎三路南犯,中路两万于沂州隘口全军覆没,张雄被擒,潘元庆伏法。
东路、西路闻风而退。
京东北面已靖,巡检司三州屯防由虚转实。
写毕吹干墨迹,折好封入竹筒,唤来陈七,低声嘱咐道:
“这封信走东平府二郎的暗哨,转递童贯先锋营。
不必经驿道正站,走暗哨旧路。
到了东平府,二郎自会安排。”
陈七接过竹筒揣入怀中,矮身没入夜色。
武大独自坐在灯下,将那纸捷讯的底稿凑到灯焰上烧了。
灰烬落在桌面,他伸手拂散。
窗外夜风穿过檐角,将案上那盏新挑的油灯吹得晃了一晃,又缓缓正回来。
杨九娘从后山回来时,武大正在案前翻看秦明递来的降卒编册。
她走到桌边坐下,将一碗温热的枣酒推到他手边,没有说话。
武大端起酒碗饮了一口,放下酒碗后又接着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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