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杀机
远处寨墙上,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巡夜的喽啰持刀走过墙垛,脚步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张承业那头,”武大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密州仓全档递来之后,他还有什么动静?”
杨九娘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陈七前日回来说。
张承业自献档之后,闭门谢客,连府衙点卯都托了病。
他旧部中与潘元庆往来密切的两人,也被他调去了偏远驿铺。
此人虽是骑墙的性子,可一旦把家底摊在明面上,便再没了回头路。”
“那便让他再无回头路。”武大转过身来,走回案前坐下。
铺开一张新素笺,提笔蘸墨,写得极快。
“张承业既已具结密州全档,巡检司便该以正式文书回执。
载明‘密州诸事,归巡检司节制’。
这封回执递到密州,张承业便再也骑不得墙。”
写毕吹干墨迹,折好封入竹筒,唤来陈七低声嘱咐了几句。
陈七接过揣入怀中,矮身没入夜色。
武大独自坐在灯下,将案上那卷沂州勘合重新展开。
指尖点在密州北界与旧驿道交汇处,停了一息,方才开口:“田虎一动,北门反成铁壁。”
杨九娘坐在对面,将灯盏拨亮了些。
灯焰一跳,将两人影子投在壁上,交叠又分开。
“等张雄进了旧驿道,杨志收网,秦明截路,鲁大师封口。”
武大指尖在勘合上缓缓划了一道弧线,“三路合围,两万兵马便困在隘口。
田虎得了败报,短日内再不敢南下。北门自此安稳。”
他合上勘合,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入夜色的山影。
低声说了一句:“先北后南,次序不能乱。”
七月末的江州,暑气蒸得江面泛白,渡口边的柳树叶子蔫蔫垂着,一丝风也没有。
童贯主力自淮南东路抵江州城北,先锋刘延庆却仍困在歙州外围,进退不得。
方腊军坚壁清野,水陆要道尽数断路毁桥,沿江村落人畜粮草一并撤入深山。
先锋营连探七日,竟找不着一条可用的进军路线。
粮道被断,军报迟滞,只得困守江州城西,待童贯主力抵达再作计较。
童贯率中军入江州城时,面色比南征出发时沉了三分。
他升帐议事,刘延庆亲至帐前禀报。
将歙州外围的地形、方腊军布防、粮道被断诸般情由逐一呈说。
末了道:“枢密,方腊此贼坚壁清野,水陆俱断。
我军若强攻,纵能拿下歙州,也必折损过半。
眼下只能另寻他路。”
童贯端坐帐中,手按着案上舆图,沉吟许久。
他此番南征,本拟速战速决,借方腊的人头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可如今困于江州,进退两难,朝中弹劾他的折子怕已在御案上堆了一摞。
更让他忌惮的是,杨戬虽解了机务。
可太尉府的爵禄还在,宫中的人脉还在,若此时有人从背后递一刀……
正思忖间,帐外亲随来报:“禀枢密,东平府武都监遣人递来一封密信。
走的是驿道暗哨的路子,封口处压着武都监私印。”
童贯眉头一动。
东平府武松与他本无往来,此时忽然递信,必有蹊跷。
他接过密信,拆了火漆,抽出内中信笺,就着帐中灯火看了一遍,面色骤变。
又看了一遍,方才将信笺搁在案上,手指在案沿上缓缓一叩。
那信是段天德依武大之命誊抄的摘要,内中写得明白:
方腊第三拨使者庞机,于六月中落脚江州渡口东三里处一间临江茶栈。
此人形貌与童贯旧幕僚极似,实则是杨戬心腹幕僚应先生携母版拓片南下所遣。
杨戬解机务前,将乌木匣中剩余空牒与御纹母版一并交予应先生。
令其携往江州,以“御敕”换方腊粮草。
庞机每日在茶栈中与戴斗笠的汉子密谈,后堂小屋中所议“粮”“批”“印”三字。
桩桩件件皆指向一处——杨戬通方腊,伪敕换粮,一石二鸟。
既要解南面之困,又要反咬童贯“南征不力、纵寇养患”。
童贯将信笺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面色铁青。
他素来城府极深,此刻却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他先前只当杨戬私铸令牌、盗用御纹是为自保。
如今才知此人竟敢将母版押给方腊,换粮草换活路,且早已将刀架在了他童贯的背上。
他缓缓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走到帐前。
暮色正从江面漫上来,将先锋营的旗角染成一片暗红。
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传刘延庆。”
刘延庆入帐,童贯将密信摘要递过去,沉声道:
“你即刻遣亲信南下江州渡口,盯住一间临江茶栈。
栈中有一书生,姓庞名机,每日清晨到栈,拣靠窗位子坐,腰间佩一柄窄剑。
另有戴斗笠的汉子出入后堂小屋。
盯住他,不必动手,只记每日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送什么物事。”
刘延庆接过密信扫了一遍,面色亦沉。
他自然知道“庞机”这个名字,枢密院旧档里挂了名的老人。
早年曾在童贯府中做过幕僚,后因故被逐。
如今忽现江州,又牵扯到杨戬与方腊的勾当,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深得多。
“枢密,此事要不要报东京?”刘延庆低声问。
“不报。”童贯转过身来,目光沉沉。
“杨戬虽解了机务,可太尉府旧人遍布三省六部。
这封信若递到东京,先落到谁手里还不好说。
先盯住庞机,拿到实证再议。”
刘延庆领命去了。
童贯独坐帐中,将密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母版拓片”四字上停了许久。
他想起杨戬那日在枢密院与他对坐时说的那句“近来青州地面不大太平”。
当时只当是寻常闲话,如今想来,那话里藏的,竟是这般杀机。
二龙山偏殿,武大接到童贯遣人南下的回报时,已是四日之后。
陈七将竹筒搁在案上,武大拆开扫了一遍。
面上不动声色,只将纸条递给对面的杨九娘。
她接过去看完,搁下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童贯动了。”
“动了。”武大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伸手拂散。
“他没报东京,先遣亲信南下盯庞机。
此人果然老辣,知道先拿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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