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高松宫
第二日一早，竹苑那边还隐约有动静。
藤原清辉宿醉未醒，人趴在桌上，旁边空酒瓶又多了两只。天刚蒙蒙亮，廊下就听见他在屋里含糊地喊了一声“酒”，醉了了还跟谁较劲。
岸本远远听见了，也没敢过去，只嘱咐两个粗使听差的侍从在廊下守着，别让二少爷出了什么岔子。
……………
————宫内厅————高松宫————
宫里头，高松宫的偏殿里，峪仁天皇还没走。
昨夜那场风波过后，他只在榻上靠了几个时辰，右臂吊着，伤口换过一次药，就一直待在这个榻上了，人却没回御所。
清晨，洺仁亲王带着千美云云子走了之后，一泉又来了一趟，换完药退出去，偏殿里就剩他和瑄仁亲王两个人。
瑄仁亲王坐在另一张榻上，一晚上没睡踏实，眼下青着一圈，见大哥脸色不好，也不敢多嘴，只低声问要不要用早膳，刚开口，便被峪仁天皇一个眼神瞥得闭了嘴。
峪仁天皇靠着榻背，左手搭在扶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谁都能看出来，他今天心里不痛快。
洺仁亲王一大早来了偏殿，请了安，说千美云云子已经送回藤原府了，藤原府那边没有多问，只说会好好照看。
说完这些，他就退出去，回东宫去了。他走后，峪仁天皇的脸色反而更沉了几分。
他在榻上坐了很久，忽然偏过头，看向瑄仁亲王。
“洺仁怎么会知道的。”
他问得很直接，声音不大，却让瑄仁亲王背脊一凉。
瑄仁亲王正低头想事，被这话问得抬起头来，愣了一瞬。
“大哥，您说什么？”
“昨夜。”
峪仁天皇看着他，右臂虽然已经不能动了，只能用左手指节轻轻叩着榻沿。
“他怎么会知道云云子在高松宫。这件事，除了你我，谁都不知道。你派去请四弟的人，也只说了‘宫里有事’，没说是哪一桩。可他半夜一个人冒雪跑来，直奔高松宫，连门都没走正门，翻墙进来的。他怎么会知道。”
瑄仁亲王张了张嘴，根本说不出话。
他怎么敢说，是他派人喊四弟去找大侄子的。
只能低着头沉默不语。
半晌无言后，瑄仁亲王结结巴巴地说着谎。
“我……我没跟他说过。”
“我也没。”峪仁天皇看着三弟瑄仁亲王，“那你说，四弟呢？”
瑄仁亲王的脸色变了变。
他派去请四弟崈仁的人，话是交代得清清楚楚，只说宫里出了事，请四弟即刻来高松宫，别的不许多提。
可崈仁亲王半天了没什么动静，后来人来了，便是当时高松宫已经乱成了一团。
四弟崈仁来了，人都没进偏殿，只在外面站着。
现在回想，崈仁亲王当时的反应，确实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他好像早就知道什么，却一直压着没说。
“大哥的意思是……”
“我不是猜。”
峪仁天皇打断他，“我是问。”
瑄仁亲王抿了抿薄唇，没敢接大哥的话。
他知道大哥这话问的是谁，也知道大哥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数，只是想让他说出来。
可这话不好接，一接就是把四弟架到火上。四弟那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心里算盘比谁都精，大哥心里有数，他要是替四弟遮掩，反倒显得他心里有鬼。
“我不知道洺仁是怎么知道的。”
瑄仁亲王斟酌了半天，只说了这么一句。
峪仁天皇没有接话，瑄仁亲王只得又继续推测。
“昨夜洺仁确实来得太快了。您还没开始，他就已经到殿外了。”
“他连门都一路强闯过来。”
峪仁天皇又重复了一遍。
瑄仁亲王低下头，不再说话。
偏殿里静了一会儿。峪仁天皇没再追问，只是靠着榻背，闭了一下眼。
他不痛快的原因，倒不全是因为洺仁阻止了自己什么，知道了什么。
他是天皇，儿子知道多少，什么时候知道的，都不足以动摇什么。
他不痛快的是，昨夜那一场，他以为自己安排得滴水不漏，结果四个兄弟，一个侄子，五个人绕着他这台戏唱，他反倒成了最后知道的那一个。
“去把四弟叫来。”
他开口，声音淡寞的仿佛只是见一个下属或者臣子。
瑄仁亲王应了一声，起身出门。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大哥还坐在榻上，右臂吊着，左手搭着，脸色比方才更沉，是一整夜的不痛快都攒到了这一刻。
他没敢再多看，抬脚出了门。
偏殿里只剩峪仁天皇一个人。
窗外雪已化尽，院子里化雪的水滴一下一下地响，不紧不慢。峪仁亲王坐在那里，听着那水声，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瑄仁亲王走出偏殿，站在廊下，深深呼出一口气。
雪化了，檐角的滴水一声接一声，敲在石阶上。
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沿着回廊往四弟住的院子走。脚步不快，脑子却转得飞快。
大哥问他，洺仁怎么会知道。他嘴上说不知道，心里其实门儿清。
昨夜的事，从头到尾都绕着他转。他哪有那么笨。从他把人从落月楼那边抱回来、抱进高松宫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事脱不干净了。
那姑娘中了药，大哥的人又从长春阁那边递了信过来，说人不见了，他带回来高松宫，本来以为侄子洺仁会过来。
谁曾想，大哥随后就来了。
大哥进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没什么表情的，可他看那姑娘的眼神，瑄仁认得。
他活了三十来年，在宫里见的人多了，那种眼神，不是该看儿子未婚妻的眼神。
大哥嘴上说是“替明仁看看”，说是“光宫你老实”，说了那些话，可手伸向床边的动作，腰间的系带松开的动作，他全程看见了，目睹了案发现场。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床，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他当时就明白了。
大哥想要这个姑娘。
不是喜欢，不是爱意，不是纳妃，更不是独占她，只是想要。
是那种夜深人静、帷幔一拉、旁人都装作不知道的“想要”。这种事，宫里从来不少，只是从来没有人说破。
他若装傻到底，等大哥把人办了，日后也就是一桩烂在肚子里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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