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醉酒与雪人
千美云云子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屋里静悄悄的,菊子坐在门边的矮凳上打盹,绿翠子不知去了哪里。
她躺着没动,望着纸门上映着的树影,一根一根的光斑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来,慢慢往东挪。她看着那些光斑,什么也没想,脑子空空的,身子也空空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东西的屋子。
过了一会儿,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绿翠子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见她醒着,便放下食盒,过来伺候她起身喝水。
她撑着坐起来,靠着枕头,喝了两口温水,嗓子没那么干了。
绿翠子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汤药,一碟桂花糕,一小碗银耳羹,说午膳夫人让厨房添的,汤药是石田先生新开的方子,煎了一下午。
千美云云子先喝了药,那药比早上的更苦,喝得她眉头都皱起来。
绿翠子连忙递上桂花糕,她咬了一小口,甜味压了压苦,才把剩下的药喝下去。
喝完药,她没再躺下,就靠着枕头坐着,抱着被子,望着窗外。院子里的雪化了大半,廊下的滴水声一阵一阵的,空气里是雪水化开的清冷气味。墙角那棵紫阳花的枯枝上,还挂着几颗没掉完的干果。
绿翠子收拾了碗碟,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小姐,方才奴婢去厨房,听见外院的人在议论……”
她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千美云云子没回头,只淡淡地问了句。
“议论什么?”
“说……说宫里昨夜出了事,有刺客行刺天皇陛下,皇太子殿下舍身护驾,受了伤。还听说……说皇太子殿下今日亲自送了位贵人回府,不知道是哪家的。”
绿翠子说完,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千美云云子没接话。她望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些外院的议论,她听得懂。什么“刺客行刺”,什么“舍身护驾”,都是昨夜那间偏殿里定好的说法。
峪仁天皇亲口说的,洺仁亲王亲口应的。
对外只有这样一套说辞,旁的都要烂在肚子里。
至于“送了位贵人回府”,说的就是她自己。她被人抱着从前门进来,院里的人都看见了,瞒不住。
“知道了。”
她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很平。
绿翠子不敢再多嘴,退到一边去。
天擦黑的时候,藤原清辉来了。
他没进屋,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隔着纸门问菊子,小姐醒了没有,药喝了没有,晚膳用不用。菊子答了,他就嗯了一声,又站了片刻,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远去,最后消失在偏院那边。
千美云云子听见了他的声音,一直没出声。
她想起白天佳子夫人说的那些话。
“清辉那孩子,这几年对你上心得很”。
还有那句,“如今你正经是殿下的人了,他也就该死心了”。
她听着姑姑那样轻描淡写地提起藤原清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清辉哥哥从前对她好,她一清二楚。
可那些好,和昨夜的事比起来,隔了一个世纪。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索性不见,见了也徒增伤悲罢了。
晚膳是菊子端进来的,一碗鸡丝粥,几样小菜,还有一小碟她从前一直爱吃的金平糖。她看了那碟糖一眼,拨了几下,没动嘴,看见金平糖只把粥喝了半碗。吃完药,她躺下,屋里灭了灯,只剩一盏起夜用的小灯,昏昏地照着门口那一小块地方。
夜深了,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躺着,睁着眼,望着黑暗里那些模糊的轮廓。
睡不着,也不想睡。
一闭上眼,就是偏殿里那顶垂下来的帷幔,就是外厅里那些说话声,就是那声她叫了一整夜的“哥哥”。
她翻身朝里,把脸埋进被子,手指抠着被角,抠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窗外,月亮从云里出来了,照在化了一半的雪上,明晃晃的。藤原府里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沁芳阁这一间屋子,亮着一盏小灯,熬到后半夜。
竹苑里,灯灭着。
隔着月光藤原清辉把自己关在屋里,坐在矮几前,面前摆了一地的酒瓶儿。
清酒、烧酒、洋酒,混着喝,喝完一瓶开一瓶,桌上碟里的下酒菜一口没动,全凉了。屋里满是酒气,连廊下都能闻到。
他没有叫侍从,也没让人伺候,自己开的酒。冬日的月光清冷,把他的影子都照出来了落寞感。
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攥着酒瓶,仰头灌一口,又放下,盯着对面那面墙,什么也没有,就昏暗里的纸,和他自己晃动的影子。
可能一捅就破。
“凭什么。”
藤原清辉忽然开口,声音不成调子,不知道是在问谁。
“凭什么都是别人的。”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墩,没墩稳,瓶子倒了,残酒洒出来,顺着几沿滴到榻榻米上。他也不扶,就那么看着,看了半晌,笑了两声。
那笑还带着酒气,又涩又难听。
她喜欢大哥。
她眼里就只有大哥。他在京都读书那两年,再见她,她已经不是他熟悉的她了。
后来他赶回来东京的时候,她连他名字都不喊,只是喊“表哥”。
后来藤原清辉万般努力,千美云云子也只是怯生生叫一声“清辉哥哥”,眼睛就时不时飘到其他地方,显然在等大哥,或者找大哥,甚至看大哥!
他就那么守着,守了一天,一月,一年,两年,……
他不求她眼里只有他,只求她别把他忘了就行。
可是她已经忘了。
她连他是谁都忘了。
现在呢,大哥要娶她,她不嫁。皇太子要她,她终究成了别人的。
“你要走,就好好走。你高兴就好。”
他对着空气说,声音低下去,说给自己听。
“你要嫁谁,就嫁给谁。你要喜欢谁,就好好喜欢谁,我不重要!”
他一口气灌完瓶里剩下的酒,把空瓶扔到墙角,哐当一声,碎了一地。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呵呵……”
不知道为什么藤原清辉撑着桌子站起来,踉跄了两步,又坐回去。
头“砰”的一声撞了下去,用手抱住脑袋,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吐。
窗外的月亮落在院子里,只有一滩还未消散的雪堆,那是藤原清辉昨日冬至大雪后,堆的雪人,打算等千美云云子昨日回来后,带她来竹苑看。
千美云云子来这么久了,还从未踏足过竹苑,这个藤原清辉从小到大成长的院子。
地上半化的雪人泛着失落,已经不成形了,宛若藤原清辉这个人。
屋里的酒气顺着窗缝往外渗,一整夜都没散。廊下路过的下人都绕着走,谁也不敢进去劝一句。谁都知道,二少爷今夜不痛快,也知道主子的痛不痛快,不是他们能开口的。
天快亮的时候,屋里的酒气淡了些,灯也灭了。藤原清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手边还压着一只没开的酒瓶,脸上是干的,只有眼角有一点没擦净的湿痕,在晨光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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