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雾里点灯
第687章 雾里点灯
五月二十一日下午。
希尔薇娅站在走廊里,看著路德维希皇帝把李维和威廉叫走,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也要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穿礼服又不比他们慢。」
路德维希皇帝头也没回:「今天是伯蒂那边的私人晚宴,我带他们两个过去,你在住处陪可露丽和安妮莉丝。」
「那凭什么李维能去?他是波希米亚大公,我还是皇女呢!」
路德维希把帽子扣到头上,转身看她:「凭他现在是我带在身边的波希米亚大公,而你现在是我留在住处的皇女。」
希尔薇娅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李维朝她笑了笑:「我回来给你带点心。
「不要!我要一起去!」
路德维希皇帝没再理她,已经迈步往门外走了。
威廉跟在后面,经过妹妹身边时低声说:「你就在家好好陪安妮莉丝和可露吧————」
「————不公平!」
威廉笑了笑,快步追上了皇帝。
李维最后看了眼希尔薇娅,用嘴型说了句「等我回来」,然后也跟了出去。
希尔薇娅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就对可露丽说:「我要偷偷跟过去————」
「你别又惹陛下生气。」
「我什么时候怕过他生气?」
可露丽把温好的蜂蜜水塞到她手里:「先把水喝了,今晚还有别的事做,贝拉不是约了我们去河岸边看划艇吗?」
「天都黑了一半,看什么划艇?」
「灯火划艇,说是今晚有当地人的活动,河上会有很多小船。」
希尔薇娅喝了一口,问:「有吃的吗?」
「有,河岸下面有烤鱼摊,贝拉说他请。」
「那还差不多————」
希尔薇娅这才不追了,拉著可露丽去换衣服。
另一边,李维和威廉上了同一辆车,皇帝坐前面一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走,街边煤气灯已经在黄昏里亮起来。
威廉靠在后座里,问李维:「你想过没有,今晚的晚宴到底要谈什么?」
「陛下不是说了吗?他和其他君主单独碰,我们在下面自己聊。」
「按昨天的架势,今晚人会更多,合众国那位大使、大罗斯的皇储、法兰克的人,估计全在。」
「那不是挺好,热闹。」
「我是怕又来几个加利亚代表,拉著我聊什么室内乐团和猎狐协会,我昨天已经听够了。」
李维笑出来:「你昨晚到底听了多少这种话?」
「加利亚一个下午来了两拨,塞拉维亚一拨,玛尼亚一拨,话题不是音乐节就是葡萄园,我差点以为他们是来参加什么大陆文艺大会的。」
「特殊时期嘛,正经事不能明著谈,就只能绕著圈子讲点安全的。」
「所以今晚我要坐远一点,能少应付就少应付。」
李维摇摇头:「你是皇太子,坐远了更奇怪。」
「我可以在你旁边装我是来喝闷酒的。」
「殿下,您这主意还不如不装。」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车已经慢慢驶进一条灯影稀疏的长街。
沿路每隔一段就有皇家卫兵站岗,越往里走,关卡越严。
到了地方,李维先下车,看见几排黑色穹顶的马车整整齐齐停在广场上,车夫和随从都在外圈候著。
大厅入口的灯已经全亮了,门口站著一排穿深色衣服的礼宾官,一个个脸色庄重,连报名字都压著嗓子。
路德维希陛下下了车后,就先一个人先走了,看样子是要跟谁汇合。
威廉走在李维旁边,低声说:「这哪像晚宴,跟守灵一样————」
「本来就是守灵期间的晚宴,能有多热闹。」
「我昨晚做梦都梦到自己在签字簿前面排队。」
「那今晚还有签字簿吗?」
「有,别急著进去,先看看谁来。」
威廉拉著李维往旁边站了一点,两人就在入口附近的廊柱边看人进场。
来的人确实多,塞拉维亚公使团先到,七八个人都穿得极正式,领头的还在门口和礼宾官轻声说著什么。
接著是加利亚的代表,果然又跟昨天一样,见到谁都要停下来打两声招呼。
玛尼亚的人来了一小队,步伐很齐,像刚从什么军礼部放出来的。
有人提著黑伞,有人把帽子夹在腋下,谁都不太敢大声说话。
李维看了一会儿,对威廉说:「要不我们先进去,站在外面太显眼了。」
「怕什么,本来你就显眼。」
「我怎么了?我今天衣服都没换新的。」
「你站在谁旁边都显,这跟衣服没关系。」
两人正说著,一辆马车停稳,车夫把门打开,阿列克谢从里面下来。
深灰色常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收得很利索,身后跟著两个武官,没有多带人。
阿列克谢一眼就看见了李维和威廉,径直朝他们走过来。
「威廉殿下,图南阁下,你们怎么不进去?」
「在等你嘛!」
李维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听得阿列克谢忍不住笑道:「图南阁下真会说话,那我们就一起进去吧!」
三人往大厅入口走。
礼宾官提前认出了他们,侧身让开。
一进大厅,李维就闻到了很重的烛油味和花香味。
白色山花一排排摆著,从两侧一直堆到里面。
吊顶下面整整齐齐铺著黑色长帘,把整个空间都压低了一截。
「都是白玫瑰和百合。」
威廉低声说。
「太香了————」
阿列克谢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轻轻掩了下鼻子。
「你不喜欢这味道?」
李维好奇问了嘴。
「喜欢,但一次摆这么多,胸口发闷————」
「这还只是晚宴厅,到葬礼那天,能比这多出十倍!」
「————幸好我今天带了手帕。」
阿列克谢一脸悻悻地撇了撇嘴。
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李维一进去,就先看见了伯蒂身边的事务官正跟几个阿尔比恩大臣在窗边对名单。
合众国大使也已经到了,正被两三个旧大陆的小国使节围著,表情很认真,不知道在听什么。
李维对威廉说:「我们的人怎么还没到?」
「克劳塞维茨之前是到了的,但刚才有人说他又回使馆街换件外套了。」
「换衣服?怎么回事?」
「被酒水碰了一下,袖口湿了一块。」
「这人平时也不像这么倒霉的。」
「他跟我说,是加利亚那位公使出场时太急,手肘撞的。」
李维笑出了声:「那等会儿可要拿这事笑话他。」
几人正聊著,克劳塞维茨从侧门进来了。
他还真换了件外套,颜色和早上那件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怎么样,路上没再被人撞上去吧?」
李维打趣道。
「嗨,这回我一路贴著墙走!」
「好办法。」
跟著,克劳塞维茨向威廉和阿列克谢分别点了点头,然后站到了李维旁边。
李维压低声音:「今晚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人吗?」
克劳塞维茨也把声音放低:「合众国驻伦底纽姆大使,另外就是大罗斯的彼得罗夫————」
「彼得罗夫人呢?」
「没看见,可能在外面抽烟,或者根本没进来。」
「合众国大使怎么还没去跟阿列克谢打招呼?」
「太显眼了,他不能第一个找大罗斯的人,他得先在几个小国身边走一圈,再顺理成章地转到我们和大罗斯这边来。」
「又是这套————」
威廉在旁边哼了一声。
「殿下,今晚所有人都在用这套。」
就在这时候,伯蒂和路德维希皇帝从大厅侧门走了出来。
尼古拉三世跟在他们后面,再后头是菲利贝尔二世。
几位君主脸色都还算放松,伯蒂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慢,像已经慢慢适应了现在的身
份。
四周的交谈声一下低了下去。
李维看见昨晚那几个加利亚代表又朝这边靠了过来,下意识往克劳塞维茨那边移了半步。
然而加利亚的代表没找他,直接朝威廉去了。
「殿下,昨晚说的事情,我们国王陛下非常感兴趣,还专门提了。」
威廉笑得很得体:「是吗?那请替我向贵国国王表示谢意,等有空了,我们找个时间再细说。」
「一定,一定!另外,我听说法兰克的路易殿下一直很喜欢我们的军鼓队,所以我们带了份谱子,想看看我们能不能跟那边————」
「那真是太好了,谱子会转交给公主殿下。」
威廉嘴上应付著,目光已经在找李维了。
李维没去救他,反而拉上克劳塞维茨,往旁边人少的地方走。
「就这么把皇太子扔在那里?」
克劳塞维茨好笑地看著李维。
「他能解决,而且加利亚那人也不会一直缠著,他看到合众国大使动了就会自己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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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塞维茨扭头往那边一看,果然,加利亚代表已经主动往边上让了让,给后面走来的合众国大使留了位置。
「还真是这样————」
李维和克劳塞维茨走到尽头处的一排圆窗边。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远处能看见泰晤士河上的船灯。
就在这时,李维提醒道:「一会儿合众国大使如果过来,你别先提南大陆的事,今晚不适合。」
「我本来也不打算提————」
另外一头,威廉正和合众国大使说著什么,李维本想再观察一下,却看见阿列克谢已经绕开人群,独自站在一扇窗边。
这次他没有去找任何人说话,就是安安静静地站著,偶尔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维犹豫了一下,朝阿列克谢那边走了过去。
「你该不会不习惯这种场合吧?」
李维站到他旁边,也往窗外的方向看了过去。
「哼哼哼,我发觉你的幽默,真是与生俱来的!」
阿列克谢摇摇头,反倒是开始调侃起了李维。
不过眼看李维那副表情又有些郁闷后,阿列克谢就赶紧讲道:「是这些人都太冷了。」
「嗯?」
「大家都是凭本事活著的人,可到了这儿,突然全变成一群不敢喘气的孩子。」
「算了,别聊这些了,你来伦底纽姆这些日子遇到过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硬要说这些的话,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第一晚,第一晚我住在使馆里,半夜听见有人唱歌,去阳台看了眼,是几个刚下船的皇家海军,在码头上送别他们那快要退役的老舰长,他们唱著女皇加冕那时的旧军歌,我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觉得那时候的阿尔比恩,可能真值得人给他卖命。」
李维默默点了点头。
阿列克谢偏过头,笑了笑:「图南阁下别把我这些话当回事,我只是待得有些闷了。」
「还好吧,其实我昨晚也没睡好。」
「那今晚你准备怎么过?」
「等他们来。」
「等谁?」
「等我们那位合众国朋友,他眼下来看,已经跟皇太子殿下聊完了。」
阿列克谢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合众国大使已经离开了威廉,正朝这边走来。
见状,阿列克谢把袖口往上提了提,稍微站直了些,直接换了一张脸。
与此同时,克劳塞维茨也来到了李维旁边,低声道:「今晚的重头戏要来了。」
李维轻轻「嗯」了一声。
合众国大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体型中等,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走路带风,看著就不是那种喜欢在走廊里磨蹭的人。
他先对阿列克谢点头,又朝李维伸出手。
「图南先生,久仰了,我是西奥多·怀特兰。」
「怀特兰先生,请多关照。」
李维和他握了握手。
「这位是斯托克·尤因,我的副手。」
他身旁那个高个子男人也伸出了手,李维一一握过去。
斯托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怀特兰看了眼克劳塞维茨,显然也认识他。
「克劳塞维茨先生,今晚可真冷。」
「是啊,河上的风吹得人发凉。」
「伦底纽姆总是这样,我在新乡时,朋友们总说这里一年到头只有雨和雾。」
「那今晚您多喝两杯暖一暖。」
「正有此意。」
几人都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先动。
怀特兰忽然说:「旧大陆以后的日子,怕是要不一样了。」
李维没搭话,阿列克谢也没马上接。
隔了几秒,克劳塞维茨开了口:「怀特兰先生,你们在新大陆,倒是总能看到一些我们这边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什么呢?」
「比如一条船很久才回港一次,它再回港的时候,码头上的人已经换了一群,而我在圣律大陆待得久,老觉得很多事都像这条船。」
「这个比喻好,我应该记下来————说到日子,确实要变一变了————不过放心,我们今晚不谈正事,毕竟这地方也不合适,等葬礼结束,该谈的时候自然会谈。」
阿列克谢很快接过去:「那再好不过了,今晚我也不想谈铁路和油港,这些东西已经追了我一整年,就聊点船、码头以及这里的雾多好?」
怀特兰听了,发出今晚第一声比较实的笑:「皇储殿下要聊雾什么的,那这里的雾可比我们合众国西部那些暴风雪还麻烦,暴风雪好歹有边,这里的雾可没有————」
「所以我才说后面日子难测。」
说著,阿列克谢看向李维。
「图南阁下觉得呢?」
「我觉得雾和暴风雪都一样,该来的都会来,但麻烦的是,有人能看得很远,有人连
自己的手杖都看不见,就比如我们今晚站在这儿,至少还能看到窗外几盏船灯。」
「图南先生,会有人在雾里点灯吗?」
「会,而且不少,只不过有人点灯是为了让别人撞上去。」
怀特兰笑了一声,没有再接。
他又与几人客气了几句,说有几位朋友在等他,便先走了。
他们一走,克劳塞维茨就叹了口气:「这人的话没一句是白说的。」
李维点点头。
阿列克谢则是:「他最后那个问题,有点像是在试探你们现在对合众国的态度是点灯还是看船。」
「那你怎么看?」
「我吗?如果是大罗斯的话,那只要把灯稳稳端在手上,就不用跟他解释照的是哪里。」
克劳塞维茨注意到这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就都没有了继续往下说的打算了。
就在这时,路德维希皇帝从里间出来,正朝他们这个方向挥了下手。
李维和克劳塞维茨对了下眼神,一起朝皇帝那边走过去。
「抱歉,我也先失陪了。」
「请便。」
过去后,威廉也正好走了过来。
「陛下,怎么了?」
李维到了路德维希陛下面前后,便马上问道。
「过来,帮我认两个人。」
路德维希指了指离他们不远处的几个贵族。
威廉一看就忍不住笑道:「这些不是都不用你亲自记的吗?」
「现在不一样,这是以前来跟我提过亲的那些见鬼远房亲戚————还有那个——那个是谁来著?」
「那个是撒丁来的旁系王亲,叫埃马努埃尔什么的后代,跟我们算是绕了三道弯的亲戚。」
「啧,叫不上来名字也无所谓了!跟我过去。」
路德维希带著他们朝那几个旧贵族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李维一眼。
「李维,一会儿要是有个叫安提戈纳的老女人来套话,你替我挡了,她嘴巴太厉害,你知道的东西别往外说。」
「是,陛下。」
威廉在一旁小声嘀咕:「所以这才是你叫我来的真正原因吧。」
「闭嘴。」
看著这对父子在这里拌嘴,李维顿时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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