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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4章 楚云飞岌岌可危


十月二十四号清晨,103医院三楼,老政委的旧病房。

房间空了大半年,床上没铺被褥,只有一张光板床和一把椅子,消毒水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的石灰气。

楚云飞先到的。他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搁着一个牛皮纸袋。

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是找护士长借的。他把门反锁了,站在楚云飞对面,没坐。

“东西在这。”楚云飞把纸袋递过去。

老周接了,翻开看了两页,合上。

“赵立春在辽城的矿业公司,跟闽东钢贸的资金闭环,链条完整。”楚云飞说,“加上之前的银行凭证,够了。”

老周把纸袋装进公文包。

“楚总长,我走纪检内部通道,最快今天下午能到,但有个事我得跟您说。”

“说。”

“昨天晚上,赵羊的秘书找过纪检办公厅的人。没说什么正事,请喝茶,聊了半个钟头家常。”

楚云飞的手搁在膝盖上。

“他在摸纪检的底。”

“不只是摸底。”老周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今天早上七点,我接到通知,纪检内部要搞一次人事微调,我分管的案件审理处,被并入综合处。并入之后,我的独立签批权就没了。”

楚云飞站起来。

“什么时候生效?”

“通知上写的是下周一,但赵羊那边的人在催,说争取今天走完流程。”

今天,赵羊在抢时间。

他不知道楚云飞的第二批材料要走纪检通道,但他知道纪检是楚云飞唯一能借的刀。先把刀柄握住,刀就废了。

楚云飞走到窗口。103医院的院子里,两排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有个护工推着轮椅在树底下走,轮椅上的老人裹着毯子,脑袋歪着,睡了。

“老周,你还有几个钟头?”

“人事调整的文件要过三个签字,第一个已经签了,第二个在办公厅,估计中午能签完。第三个是纪检主要领导,下午开会之前能到他桌上。”

“也就是说,下午三点之前,你的通道还在。”

“对。”

楚云飞转身。

“那就够了。你现在就走。别回纪检大院,直接去。”

老周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拉开门,走了两步,回头。

“楚总长,我签批权没了之后,您在纪检就没人了。”

“没人就没人。”楚云飞说,“这一趟送到了,后面的事不用你扛。”

老周走了。

楚云飞在空病房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光板床上,灰尘在光柱里浮着。

他想起五年前,陈庚年在这间病房里,用银勺一勺一勺给老政委喂药。一碗药,喂了四十分钟。

电话响了。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护士跑过来喊他。

“楚首长,您的电话。”

楚云飞走过去,拿起话筒。

沙振江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首长,出事了,赵羊今天早上八点召开了一个扩大会议,会上宣布,军部原领导楚云飞存在严重违纪嫌疑,建议组织立案审查。”

楚云飞的手握着话筒,没松。

“理由是什么?”

“说您未经授权私自搜集地方干部材料,涉嫌非组织活动。还有一条....”沙振江的声音顿了,“说您利用军部资源为个人政治目的服务,证据是老韩的专案组。专案组的审计函上有您的签字,赵羊说这个签字是在您被免除签批权之后补签的,属于伪造公文。”

楚云飞闭了一下眼。

审计函是免权之前签的。赵羊把时间线搅浑了。

“会上谁附议了?”

“办公厅副主任,组织秘书处那个副秘书长,还有后勤口的副部长。三票。”

“古阳呢?”

沙振江停了两秒。

“古阳投了弃权。”

弃权。

不支持,也不反对,古阳在观望,他在等赵羊和楚云飞分出胜负,好决定自己站哪边。

楚云飞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103医院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子。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咯吱响。

赵羊出手了。不是试探,不是敲打,是要置他于死地。

立案审查,一旦启动,他就失去一切行动能力。信封、本子、凭证,全部变成“非法获取的材料”,不但不能用,反而成了他的罪证。

楚云飞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钟。上午九点半。

老周出发了。材料走纪检内部通道,最快下午能到。

赵羊的立案审查,走组织程序,最快也要下午。

两条线在赛跑。

楚云飞下了楼,出了103医院。没叫车,他走路。从医院后门穿过一条胡同,拐进军部大院的侧门。

哨兵敬了礼,没拦。

他没去四楼,径直走向灰色小楼。

老政委办公室的门开着。

老政委坐在轮椅里,面前的桌上不是棋盘,是一部电话。话筒搁在一旁,像刚打完。

看见楚云飞,老政委的左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指了指桌上。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楚云飞走过去,拿起来。

是一份手写的信,纸张发黄,折痕很深,被人翻过很多次,落款人的名字,楚云飞认识。

是那张桌子上的人,信的内容只有三行。

“赵羊同志在汉东主持工作期间,存在严重经济问题的反映,此事宜查,不宜压。”

第三行是一句批注,用红笔写的:“暂存,待时机成熟再议。”

十年前就知道赵羊有问题。

楚云飞放下信。

“这封信从哪来的?”

“赵羊昨晚来找我的时候,我跟他谈了四十分钟。”老政委的声音很慢,每个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他以为他来认输,其实他来送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十年前的事,早就翻篇了,上面都没追究。’他以为这句话是在给自己撑腰。”

老政委的左手拍了一下桌面。

“但他不知道,十年前‘上面没追究’,不是因为翻篇了,是因为那封信被压了。压信的人,今年三月已经退了。退之前,把信交给了我。”

楚云飞盯着那封信上的红色批注。

“暂存,待时机成熟再议。”

十年前压下去的刀,今天该落了。

“这封信,老周那边的材料里没有。”楚云飞说。

“不需要走老周。”老政委把轮椅往前推了两寸,“这封信,我今天早上已经让人送出去了。”

“送给谁?”

“你猜。”

楚云飞看着老政委,八十二岁,满头白发,坐在轮椅里,眼睛亮得能把这间屋子照穿。

“送到了那张桌子上。”

老政委没否认。

他伸手拈起棋盘边上最后一颗白子,搁在棋盘正中。

“将死。”

楚云飞站在桌前,看着那盘下了五年的棋,黑子白子交错,密密麻麻,但最后这一颗白子落下去,所有的路都封死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沙振江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

“首长!赵羊今天上午的立案审查动议,被驳回了。”

楚云飞没动。

“驳回的批示上只有一句话。”沙振江把纸递过来,喘着气。

楚云飞低头看了一眼。

批示很短,六个字。

“查赵羊,不查楚。”

窗外,十月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缝隙间落下来,照在灰色小楼的台阶上。

楚云飞把批示折好,装进口袋。

老政委在身后说了一句。

“去吧。但赵羊被查之后,古阳那边会有动作。”

楚云飞推开门。

走出三步,老政委的声音又追上来。

“云飞。”

楚云飞停住。

“古阳今天早上投了弃权票。一个投弃权票的人,是最危险的人,因为他随时可以改投。”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楚云飞没回头。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稳得像打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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