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谈话结束
古阳的谈话是第二天上午结束的。
谈话地点在纪检大院东侧一间普通办公室,没有摄像头,没有录音笔,两个谈话人,一杯白开水,门从外面锁着。
具体谈了什么,楚云飞不知道。但结果他知道了。
下午一点,纪检口的老周打来电话。
“楚总长,古阳同志谈话结束后,回了办公室。下午两点有一场常务会,他报名参加了。”
“报名参加?”
“主动报的。”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他让秘书把上个月所有涉及汉东方面的会签文件调出来,重新整理。”
楚云飞搁下电话。
重新整理。
这不是在配合调查。这是在撇清。
古阳开始动了,他要把自己跟赵羊的痕迹一根一根拔掉,会签文件是最明面的东西,调出来重新整理,意思是往回找,看哪些签字可以解释成“正常工作流程”,哪些必须提前准备说辞。
楚云飞走到窗口。
书房不大,窗户对着院子,槐树的枝丫伸到了窗台上,有片枯叶搭在玻璃外面,风吹不掉。
古阳要切割。
赵羊知不知道?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沙振江。
“首长,金州军区方面来了新消息。楚庄王那三辆扣押车的建材,查出了第二条线。”
“说。”
“辽城那家钢贸公司的法人,叫周海生。这个人的另一个身份是赵立春在辽城注册的一家矿业公司的股东。两家公司共用一套财务班子,账走的是同一个开户行。”
楚云飞从书架上摸下那个搪瓷缸,缸底的凹坑硌手。
“这条线楚庄王知道吗?”
“他不知道。是金州军区的后勤审计科查出来的,顺着建材发票往上追,追到了辽城。”
楚云飞把搪瓷缸搁回去。
“让金州方面把审计记录密封,直接送49城,送到我手上。”
挂了电话。
赵立春的网比想的还大。闽东、汉东、辽城,三个点串成一条线,钱从军转安置资金里掏出来,过省财政,进合资企业,转境外账户,再从境外回流到国内的壳公司。一个闭环。
楚云飞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三个圈。
闽东。汉东。辽城。
三个圈中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交汇处,他写了两个字:赵羊。
又在赵羊上方画了一条虚线。虚线的另一头,写了两个字:古阳。
虚线。因为古阳正在把这条线剪断。
楚云飞把纸折起来,装进口袋。
傍晚五点。
杜致萍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兜菜。进了院门,看见书房的灯亮着,没打扰,直接去了厨房。
六点,饭好了。杜致萍端着两碗面进书房。
楚云飞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个黑色小本子,翻到了倒数第三页。
“吃饭。”
楚云飞合上本子。
杜致萍把面搁在桌上,坐到对面。
“今天李云龙来过电话。”杜致萍说,一边挑面一边说,“他说小刘的情绪不太好,李健在家陪着。”
楚云飞端起碗。
“还说了一句。”杜致萍看着他,“他说,‘让老楚放手干,后院的事我看着。’”
楚云飞没抬头。面条在碗里冒着热气。
他吃了三口,放下筷子。
“杜致萍。”
“嗯。”
“这阵子,家里要是有人来找你递话,不管说什么,你就一句:不知道。”
杜致萍的筷子停了一下。
“有人会来?”
“会来。”楚云飞端起碗,“赵羊这个人,正面打不过,就会往侧面绕。他查不到我的把柄,就会查我身边的人。”
杜致萍把面吃完了,碗搁下。
“我嫁给你三十年,跟着你从军区大院搬到四合院,最贵的东西就是你从兰州带回来那张地图。”杜致萍站起来收碗,“他查吧。”
楚云飞看着她的背影。
三十年了。这个女人从来不问他为什么做一件事,只问他需不需要她做什么。
吃完饭,楚云飞拨了沙瑞金的电话。
“第二批材料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什么内容?”
“赵立春在辽城的矿业公司与闽东钢贸公司的关联证据,资金闭环的完整链条。”
沙瑞金沉默了三秒。
“楚伯伯,上一批递上去之后,有人找过我。”
“谁?”
“组织秘书处的人,问我最近是不是跟军部有接触。我说没有。”
楚云飞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他们查到你了?”
“没查实,只是试探。但说明赵羊那边已经在排查是谁递的。”
楚云飞站起来。
“这次不走你那条线。”
“那走哪?”
“你别管。材料我另外安排。你接下来一个月,不要跟军部任何人接触。”
挂了电话。
楚云飞站在书房里,想了三分钟。
第一条线暴露了。沙瑞金不能再用。
第二批材料更重要,必须送到。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六声,接了。
“老周,我是楚云飞。”
纪检口的老周在那头愣了一下。
“楚总长?”
“明天上午,你能不能出来一趟?”
老周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
“有份东西,需要借你的手,走纪检的内部通道,直接递上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老周的呼吸声能听见。
“楚总长,你知道你在让我做什么。”
“知道。”
“赵羊那边如果查到纪检。”
“他查不到。纪检的内部通道是独立线路,不经过组织秘书处,不经过办公厅,赵羊的手伸不进去。”
又安静了五秒。
“明天上午九点,”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是景山后街那个老邮局?”
“不。”楚云飞说,“去103医院。三楼,老政委的旧病房。那间房现在空着,没人用。”
挂了电话。
楚云飞关了灯。书房里一片黑。窗外的路灯光从槐树枝丫间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缝。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没睡着。
脑子里转着一个画面,今天下午,古阳让秘书调出所有会签文件重新整理。
古阳在跑。
赵羊还不知道他的盟友已经开始跑了。
或者知道了。
知道了会怎么样?
楚云飞睁开眼。
一只被逼到墙角的人,最危险的时候不是他还有退路,而是他发现退路没了。
电话响了。
凌晨一点。
沙振江的声音从话筒里挤出来,气喘吁吁。
“首长,刚收到消息,赵羊今晚八点,去了灰色小楼。”
楚云飞从椅子上坐直了。
“他去找老政委?”
“门卫的记录,赵羊一个人进去的,没带秘书,待了四十分钟。”
楚云飞攥住话筒。
赵羊去找老政委。
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摸底的。
他想知道老政委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牌。
“老政委现在怎么样?”
“护士说精神还好,赵羊走了之后,老政委让人给您带一句话。”
“什么话?”
沙振江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来认输了,但认的不是我的输。’”
楚云飞搁下电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赵羊去找老政委认输。
不是真认输。
是想从老政委这里谈条件,保赵立春,自己退。
但老政委说“认的不是我的输”。
意思是,赵羊的输,不是对老政委认的,是对那张桌子认的。
赵羊绕过楚云飞,绕过纪检,直接去找老政委,想让老政委当中间人。
老棋手,最后一手,不走棋盘上的路了,走棋盘外面。
楚云飞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
院子里的风凉透了,十月底的49城,快下霜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天。
没有月亮。
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淡的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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