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如出一辙
赵立春的电话打了四十七分钟。
这个数字是方指挥的人报过来的。省计划委三楼的电话交换机走的是省府线路，闽东军区通讯处能截到号码，截不到内容。
但号码够了。
长途，汉东省委办公厅总机。
楚云飞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九月十三号上午。他坐在军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老韩连夜送回来的公文包。
三份文件，一张银行凭证。
一百八十万美元。
他把凭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编码，是境外银行的汇款路径，钱从港岛走，经新加坡中转，最终落入汉东省建设银行的一个账户。
操作手法跟五年前苏国间谍案里那个香岛空壳公司如出一辙。
楚云飞把凭证放回公文包，锁进保险柜。
电话响了。
不是沙振江转的，是外线直接打进来的，军部总长办公室的直线号码，全国知道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楚云飞拿起话筒。
“云飞同志，我是赵羊。”
声音沉稳，带着汉东口音，不紧不慢，像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楚云飞把椅子往后靠了一寸。
“赵书记，您好。”
“打扰了，听说军部在搞转业干部安置资金的审计，这是好事啊。”赵羊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汉东这边也有军转干部安置的项目，我们一直很重视，要是需要汉东配合，随时开口。”
楚云飞没接话。
他等着。
赵羊果然没停。
“不过呢，我听说汉东那边闹得有点大，吴德海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军部的人直接去省工业厅封了办公室。云飞同志，咱们查账归查账，是不是事先跟地方通个气？程序上好看一些。”
“赵书记，程序上我们走的是军部手令，查的是军转安置资金的流向。”楚云飞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白纸，“这笔钱从军费里出，到了地方，我有权过问。”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那是那是。”赵羊的笑意没变，“我就是提个建议。闽东的干部嘛，年轻，做事毛躁，有些账目上的出入，说到底是业务水平的问题，不一定要上纲上线。”
“一百八十万美元。”楚云飞开口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赵书记，一百八十万美元从港岛经新加坡汇入闽东省建设银行，户名是您的儿子赵立春。”楚云飞的语速没变，“这个业务水平，是高了还是低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消失了一瞬。
三秒。
“云飞同志。”赵羊的声音换了个调子，不再是拉家常的温吞，沉下来了，“立春的事，我了解。那笔钱是合资企业的正常分红，走的是合法渠道。”
“合法渠道不用从新加坡中转。”
“国际业务嘛，银行之间的结算路径比较复杂……”
“赵书记。”楚云飞打断他，“我当了四十年兵，看过的假账比你吃过的盐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大概有七八秒。楚云飞听见话筒那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茶杯碰在桌面上。
“楚总长。”赵羊改了称呼，不叫“云飞同志”了，“你我都是为国家做事的人。有些事情，可以坐下来谈。”
“我坐着呢。”
“我的意思是，面对面谈。下个月49城开会，我进城的时候，请你吃顿饭。”
“赵书记，我不吃饭。”楚云飞把话筒换了只手，“我吃证据。”
电话挂了，不是楚云飞挂的。是赵羊。
楚云飞把话筒搁回去，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门被敲了两下，沙振江进来。
“楚总长，闽东方面传来消息。刘贵成找到了。”
楚云飞抬头。
“在哪？”
沙振江的脸色不好看。
“章州，郊区的一条河沟里。”沙振江翻开记录本，“今天凌晨四点，当地派出所接到农民报案，说河沟里有辆车，警察到了一看，是一辆黑色桑塔纳，半截泡在水里。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楚云飞站起来。
“死因？”
“初步判定是溺水，但汉东省公安厅的法医说，死者身上没有外伤，车窗是从里面摇下来的，方向盘上有他自己的指纹。目前按自杀处理。”
楚云飞走到窗口。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是后勤处的年轻人，吆喝声传上来，断断续续的。
“刘贵成从闽东市区消失到被发现，中间隔了多少天？”
“三天。”
“三天，一个人开车到漳州郊区，把车开进河沟里。”楚云飞转过身，“车里有没有遗书？”
“没有。”
“手机呢？”
“没有手机。随身物品只有钱包和一串钥匙。”
楚云飞走回桌边。
“老韩到哪了？”
“刚下火车，在49城站。”
“让他别回军部了，直接去闽东省公安厅驻京办事处，调刘贵成的尸检报告。原件，不要复印件。”
沙振江记下来，转身要走。
“等等。”楚云飞叫住他，“刘贵成的老婆，现在在哪？”
“还在闽东家里。公安那边通知了她，说正在走程序。”
“让方指挥派人去刘贵成家里看着，他老婆不能出事。”
沙振江走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楚云飞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桌子文件。
刘贵成死了。死得太及时了。
一个涉案一千一百万的副厅长，在专案组进驻汉东的第二天，被发现溺死在郊区河沟里。没有遗书，没有手机，车窗从里面摇下来，按自杀处理。
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拿抹布擦过。
楚云飞拿起电话。
“接李云龙。”
电话通了。
“老李，刘贵成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楚云飞以为他挂了。
“怎么死的？”李云龙的声音从话筒里钻出来，沙哑，干涩。
“泡在漳州郊区的河沟里，警方说是自杀。”
又是一阵沉默。
“小刘那丫头……知道了吗？”
“还没通知。”
“我来说。”
“老李……”
“我来说。”李云龙重复了一遍，“她是我儿媳妇。她爹的死讯，该我这个公公去告诉她。”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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