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破屋老母，英雄正名
王建国侧着身子，从垃圾堆中间那条窄缝挤了进去。
沈冰凝跟在后面，风衣下摆蹭到发霉的被褥，留下一道黑印。
老周举着伞追上来，看门上那几个红漆大字，脚步顿了一下，咬着牙跟了进去。
身后的巷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刚才那几个街坊没走，胖妇女抱着破盆，老头拄着木棍，远远的缀在后面，谁都没出声。
屋里没开灯。
窗户被纸板挡着，只从缝里漏进几道灰白的光，照出地上一层黑乎乎的积水。
一股馊味混着霉味往鼻子里钻，老周抬手捂住了嘴。
“这……这是人住的地方？”
老周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声音发虚。
王建国没接话，低着头往里走了两步，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
木门上糊着一层干掉的黄渍，边缘还挂着几片烂菜叶。
吱呀！
里屋更暗。
墙角铺着一张破草席，席子上缩着一个女人。
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的披在肩上，身上那件灰色外套破了好几个洞。
她很瘦，手腕细的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赤着的两只脚泡在积水里，脚背上全是冻疮。
怀里抱着一件蓝白色的校服，叠的整整齐齐。
校服上面，压着一双鞋底磨穿了的旧跑鞋。
“我儿子不是异教……”
“我儿子最孝顺了……”
“天不亮就起来跑步，放了学去码头扛大包……他很努力的，他真的很努力的……”
声音又哑又碎，一遍接着一遍，没有停下来。
沈冰凝站在门口，看着那双跑鞋，眉头拧了起来。
鞋帮上用黑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许泽。
王建国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嫂子……”
刚张嘴，草席上的女人猛的一哆嗦。
她听见了门口的动静，抱着校服往墙角缩，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两只手抱住了脑袋。
“不要打我……”
“不要打我，我这就走，我明天就走……”
“别砸了，求求你们别再砸了……”
整个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个不停，那双跑鞋从怀里滑下去，掉进了水里。
她慌忙伸手去捞，捞起来抱回怀里，又赶紧抱住头。
老周站在后面，看的眼眶发酸，别过了脸。
王建国咬着牙，一拳捶在门框上。
“谁打的……谁特么打的？”
没有人回答。
问完这句，自己先闭上了嘴，想起了门上那片泔水。
沈冰凝往前走了两步。
脚踩进积水里，水没过了鞋面。
走到草席前面，她停下，慢慢蹲了下去。
“阿姨。”
女人没抬头，抖的更厉害了。
沈冰凝看着她手背上那几道青紫的淤痕，沉默了几秒，声音放轻了。
“我们不是来打你的。”
“真的。”
女人的肩膀顿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胳膊缝里，一点一点抬起头。
一张脸蜡黄，颧骨高高凸着，眼睛肿的只剩一条缝。
盯着沈冰凝看了很久，嘴唇开始发抖。
“是……是你……”
“沈小姐？”
沈冰凝点了点头。
女人愣在那里，眼睛慢慢睁大，忽然丢开怀里的校服，手脚并用的从草席上爬了下来。
跪在积水里，额头往地上磕。
“对、对不起……沈小姐，对不起……”
咚。
“许泽他……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咚。
“他不是要针对陆少爷的，他只是太心高气傲了……”
咚。
“我替他给您磕头了，我替他给陆家磕头了……您别恨他，您要恨就恨我，是我没教好……”
一下接一下，额头砸在碎砖上，很快就见了血。
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混进了积水里。
“阿姨！”
沈冰凝伸手，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
那条胳膊很轻，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
女人还在往下挣，沈冰凝两只缠着纱布的手用了力，硬是把她从水里扶了起来。
纱布上的血痂崩开，渗出一点红。
“阿姨，你看着我。”
女人抖着，抬起头。
沈冰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开口。
“许泽不是异教。”
“他也是我们江城的英雄。”
屋里安静下来。
女人张着嘴，一动不动。
王建国扶着门框的手松开了，愣在原地。
老周举着伞，伞尖上的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沈……沈小姐？”
王建国的声音在发颤。
“您刚才说……英雄？”
沈冰凝没有回头，扶着女人的胳膊，转过身，面向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外，那几个街坊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门口。
胖妇女抱着破盆，瘦妇女躲在她身后，老头拄着木棍站在最前面，后面还跟着十几个探头探脑的人。
被她这么一看，几个人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沈冰凝吸了一口气，声音拔高，裹着源力传出了屋子。
“落雁山那一战，嗜血大阵的阵旗，是许泽拔的。”
“要塞城下，没有他，阵法就破不了。”
“没有他，陆焰洲那一剑，劈不下去。”
“没有他，城外那几万人，一个都回不来。”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身边的女人。
“所以，你是英雄的母亲。”
这句话落下，门口一片死寂。
胖妇女手里的破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在泥水里滚了半圈。
“这……这是真的吗？”
她张着嘴，脸一下就白了。
“许泽他……他拔的阵旗？”
后面那个啐过口水的年轻人挤了进来，脸涨的通红。
“不可能吧，大屏幕上明明……”
“沈小姐说的，还能有假？”
老头拄着木棍往前走了一步，嗓子都劈了。
“人家沈小姐亲自来的！亲自跑到这破地方来说的！”
“你们……你们还不信吗？”
年轻人被吼的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瘦妇女捂住嘴，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英雄……许泽竟然是英雄……”
“那……那我们都干了什么啊？”
没有人接话。
胖妇女盯着墙上那几个红漆大字，嘴唇抖了半天，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我往他家窗户上扔过砖头……”
“我还……还骂他娘是养出畜生的……”
她抬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王建国靠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头。
“我泼的泔水……”
“那门上的泔水，是我泼的啊……”
门口哭成一片。
老头仰着头，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嘴里一遍遍念叨着造孽。
屋里。
女人被沈冰凝扶着，站在积水里。
她好像没听见外面那些声音，只是盯着沈冰凝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过了很久，她抬起那只满是冻疮的手，抖着，抓住了沈冰凝风衣的袖口。
抓的很紧。
眼泪顺着脸上那道血痕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沈冰凝手背的纱布上。
“沈小姐……”
“这……这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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